平凡的世界 上 第二十七至三十章
第二十七章
在夜幕的掩护下,孙玉亭带着一群“敢死队员”,坐着拖拉机,不多时
就来到了石圪节的水坝附近。水坝离石圪节村庄还有一里多路,因此这地方
静悄悄的。再说,这其间庄稼人都早已进入了梦乡——他们穿过罐子村时,
连一星灯火也没有看见。
但孙玉亭和这一群人仍然有些慌乱。因为他们无论如何不是做一件光
明正大的事,而实际上是进行一种偷窃活动。
拖拉机停住后,孙玉亭在驾驶楼里探出脑袋,叫车斗里的人先别动,
让田海民把拖拉机调转头再说。
等田海民在石圪节坝梁上面的公路上调转车头,孙玉亭就对他说:“我
们下去豁坝,你就坐在驾驶楼里。不要熄火!一旦有情况,我们上来后咱们
就能跑!”
孙玉亭给田海民安顿完,就紧张地跳出了驾驶楼。他发现车斗里的人
都已经到了公路上,而且有两个人已经向坝梁那里跑去了。玉亭气愤这两个
人怎么不听指挥就跑了!他问那两个人是谁?有人告诉他是金富和金强两兄
弟。玉亭本来想发作,一听是这两个蛮汉,就再没敢说什么。金富和金强是
俊武他哥的两个儿子,一个二十一岁,一个十九岁,不光在村里经常惹是生
非,还常跑到外村去打架,而且打起架来,既不顾别人的命,也不顾自己的
命。
金俊文本人也没办法他的这两个烈子。
孙玉亭只好很快招呼大家,也向石圪节的坝梁上跑去了。等他们来到
坝梁上,金富和金强两兄弟已经撅着屁股,开始拿山镢在坝梁中间挖上了。
玉亭让他们不要在中间挖,这样可能整个水坝都会决堤。但金富金强根本不
听他的,只管撅着屁股挖。有几个人也跑过去和他俩一块挖了。玉亭看没办
法指挥这些人,只好引着另外的人在坝边上开始挖。两处挖掘的人都使出了
最大的劲,一个个都咬牙切齿的,似乎不是拿镢头挖土,而是用刺刀往死捅
敌人!
是啊,多大一坝水!绿茵茵的看了真叫人眼馋!而这水本来也应该有
他们村的一份,现在却叫不讲理的石圪节拦在这里,得意而美气地浇灌他们
自己的庄稼。挖!狠狠地挖!把水放干!让他们再得意!让他们再美气!
不多一会,坝梁中间金富和金强他们那里已经响起了哗哗的流水声。
接着,孙玉亭这里的豁口也挖开了,水开始冲出豁口,向河道里涌去。
孙玉亭看差不多了,就压低嗓门喊叫大家快走!
众人先后掂着工具跟玉亭跑上了公路。但金富和金强几个人还在那里
贪心地挖着,气得玉亭又跑下去,吓唬这几个人说,石圪节那边好象听见有
拖拉机声,说不定人家已经发现了,如果这几个人还不走,他们就先走了!
金富几个人这才掂着工具跑了上来,纷纷扒进了车斗。孙玉亭一扑跳
上驾驶楼,气喘吁吁地对田海民喊道:“快跑!”
田海民眼疾手快扳动离合器,拖拉机便发疯一般往回开了……
在孙玉亭他们还没动手挖坝之前,二队长金俊武已经带着两个人,不
慌不忙地在罐子村完成了他们的挖掘任务。罐子村只有半坝水,水面离坝梁
很高,他们不可能把罐子村的水放出来。情况正如金俊武精明地估计到的:
只能把石圪节的水放出来,盈满罐子村的水坝,才能从罐子村的豁口里再往
双水村流。金俊武一边挖豁口,一边还对另外两个人说:“咱们等于给罐子
村也做了好事。今晚上他们坝里的水也就盛满了。要不,他们现在这点水也
浇不了几天地就完了!”
金俊武的确是个周到人。他甚至指导另外两个人不损坏罐子村的水坝。
他们只是在坝与河岸的衔接处挖开一个不大的豁口——俊武估计这豁口流半
夜水已足够盛满双水村的坝了。
金俊武他们虽然路近,可孙玉亭是“机械化部队”,尽管他们出发晚,
但比金俊武他们先一步回到了双水村。
等金俊武三个人进了大队部的院子时,看见队里的拖拉机已经停在了
院子里。公窑里还是只是田福堂一个人。其余的人田福堂已让孙玉亭带着,
又赶到村前支援金俊山他们加高坝梁去了。
田福堂象迎接打了胜仗的勇士一般,迎接了金俊武三个人。他给三个
人一人递上一支“大前门”纸烟。福堂在这中间回了一次家,专门把自家的
纸烟拿了几盒,以嘉奖这些外出作战的“部队”。
他问金俊武:“都好了?”
金俊武点着纸烟,说:“都好了。”
“那好!叫他两个先到前面坝梁上去,咱两个先等一等。我已经叫金成
和田海民两个到后村头照水去了。等水一出来,咱再到前面坝上去。”
那两个人抽着书记给他们的纸烟,就打着工具先走了。田福堂和金俊
武两个人先后进了大队部的窑洞。他们在这里等待金成和田海民报告水来的
消息。田福堂很愿意和金俊武单独呆一会。金俊武和孙少安是村里他最头疼
的两个人。原来他对金俊武气更大一些。但自从他发现城里教书的女儿和少
安有点“麻糊”以来,他就对少安比对金俊武更恼火了。他现在很愿意和金
家湾的这位“领袖”把关系弄好一些。当然,他知道他永远不会把金俊武弄
得象孙玉亭那样对他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他只是想让这个强人不要处处拐
着弯和他过不去就满意了。
进了公窑后,田福堂又给金俊武递上一根纸烟。他也没什么正经八板
的话,就随便拉家常说:“唉,你父亲可是个好人哩!我们小时候,金先生
冬闲了就在村里办冬学,教穷人家娃娃识字。我也跟你爸学过字,可头一天
学了,第二天就忘得一干二净。天生的不是个念书人嘛……”
田福堂说着,就仰起头笑了。
金俊武在煤油灯上点着了书记刚才又递上的那支烟,也笑了,说:“我
弟兄三个也一样。我歪好还跟上他识了几个字,我哥和我弟常让我爸拿铁戒
尺把手都打肿了,可还是连一个字也没认下。”
“可惜先生去世太早了!”田福堂惋惜地说,“我记得好象金大叔晚年也
是气管有毛病?”
“他就死在肺气肿上!”金俊武说。
“唉,我现在这气管病将来也说不定发展得象你爸一样。”田福堂说着便
下意识地咳嗽了两声,脸上显出悲观的神色。“那是两回事。气管炎不一定
就能蔓延成肺气肿。我爸到后来已经把病根子伸到心脏上了!”
正在他两个拉谈已故金先生及肺气肿的时候,小学教师金成和大队会
计田海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水头已经下来了!”
田福堂和金俊武两个人一听水已经来了,把金先生和肺气肿早忘在脑
后,跟着金成和田海民就往外跑。
他们来到公路边上,已经看见村后的河道在暗夜中闪烁着水波的微光。
仔细一瞧,水头已经就在他们面前,象一条蟒蛇似的沿着干涸的河道刁钻地
蜿蜒爬行——寂静的东拉河重新又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多么令人兴奋啊!四个人在公路边上撵着水头,一路小跑着向前村赶
去。金成和田海民一边跑,一边向前面坝梁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呼喊着:“水
来了!水来了!”
整个水坝上的男女老少顿时都沸腾起来了。人们一边加紧往坝梁上运
土,一边兴奋地喊叫着,张望着后面的河道。水即刻就涌进了土坝中!
和水一齐到来的田福堂立刻命令启动两台抽水机!于是,人们的呼喊
声,哗哗的流水声,和抽水机的马达声搅混在一起,使得双水村这个夜晚象
唱大戏一般喧腾和热闹!
但是乐极生悲。约摸半个钟头以后,这喧腾和热闹突然又变成了一片
紧张的唏嘘声。人们惊慌地发现,水坝里的水上涨得太快了。顷刻间已经涌
满了大半坝,而且眼看着要涨到刚加添的新土上了!
情况明显地危险起来。人们再也顾不得欢呼水的到来,反而对这水开
始恐惧起来!
田福堂、金俊山立刻喊叫让大家赶快加高坝梁。刹那间,所有的人都
进入了一种疯狂的劳动之中。到处是紧张的喊叫声和铁锨镢头的碰磕声。
但是情况越来越不妙。坝里的水一会比一会上升得快!所有的人几乎
已经拼上了老命,但加高坝的速度已经赶不上坝里水上升的速度了。
完了!谁都意识到后果会是什么样子,但所有的人又都不放弃最后一
丝希望。有些人已经不是劳动,而是在挣命,一边发疯似的挖土,一边累得
嘴里呻吟着,有几个老汉已经蹲在一边哭开了!
田福堂心里象烧着火一般焦灼。他气愤地把孙玉亭和金俊武这些人喊
叫到跟前,问他们倒究是怎么回事?玉亭说:“金富和金强不听我的话,在
石圪节的坝梁中间豁开了一道口子……”
水已经无情地漫上了坝沿,并且打起了第一个浪头,把最上面刚填上
去的虚土冲掉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快跑!坝要垮了!”
人们立刻大呼小叫,夹杂着妇女和孩子们的哭声,纷纷从坝两边退到
了高处。大家往后河道里一看:妈呀,水已经象山洪暴发一般,满河道涌下
来了!
双水村的土坝顷刻间就象一道纸墙一般被汹涌的浪头冲垮了。东拉河
震响着洪水的咆哮声,把人们的希望一卷而空!
所有的人现在都泪水汪汪地立在河两岸,眼看着这滔滔的水从他们的
面前流过。水呀,你多么可爱,可你又多么无情!
半个钟头以后,洪水才落下了。
东拉河粗野地吼叫了一阵以后,慢慢地又安静了下来。
但是,河两岸的人却象从一场恶梦中突然惊醒似的,再一次骚乱起来
了。人们现在才想到,有没有什么东西被水冲走呢?或者更坏的是,有没有
人被这洪水吞没了呢?
于是,两岸到处都传来了人的喊叫声。各家人叫各家人的名字。因为
刚才水把人隔在了两岸,许多家的人都失散了。人们连鞋也不脱,裤子也不
挽,纷纷淌过洪水落下的东拉河,跑到对岸去寻找坝冲垮以后还没照过面的
亲人。不管这些人是否遭了难,但寻找的人先放声哭叫起来。河道里不时有
人滑得仰面朝天掼倒在泥滩里,但谁也顾不了这些,爬起来又喊着,嚎着,
跑向了对岸。
不久,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就传遍了全村:金俊武的弟弟金俊斌
不见了!
金俊武一大家人已经在金家湾那面的河岸上哭成了一堆。据有人说,
在最后加高坝梁的时候,金俊斌给人说他到前河道大便去呀,就扛把铁锨走
了——俊斌是个老实后生,去大便也带着自己的工具,怕黑天半夜丢失了。
人们都以为他在水坝冲垮前已经回来了,因此谁也没有留意这件事。现在看
来,俊斌可能没等大便完,就让洪水给卷走了!
俊斌的媳妇王彩娥本来没到工地上来,现在听说俊斌让水冲走了,一
路嚎叫着也来到了河边。她到了自家人的面前,一屁股坐在泥地上,一边放
开声哭,一边骂她的两个哥哥金俊文和金俊武,说是让他们把她的男人害了!
彩娥也许是全双水村最俊的女人,外号叫“盖满村”。她平时打扮得漂
漂亮亮,队里有轻活时才出山劳动一天,平时一般不出家门。不知什么原因,
这个漂亮女人一直没开怀生养,尽管吃了不少药,也没顶事。这倒使她能保
持一种青春的光彩,三十大几的人,看起来象个少女一般楚楚动人。她男人
俊斌也不计较她不会生孩子;他老实巴脚,只会没命地劳动和恭顺地侍候她。
村里一些不安生的年轻人对王彩娥都有点“意思”,但慑于强人金俊武和金
俊文两个不要命的儿子,一般都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这个穿戴入时的女人,坐在泥水地上,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
金俊武一家人除过老母亲外,现在都在这里哭着。
田福堂、金俊山和孙玉亭几个大队的领导人,也都惊慌失措地赶到这
里来,一边劝慰着这家人,一边马上安排出去寻人。
金俊武作为一家之主,一边抹眼泪,一边吼住了哭啼的家人,让赶快
分头出去寻俊斌——说不定俊斌还有生还的希望!
就这样,金俊文带着两个儿子从金家湾这面的岸边出发,金俊武从田
家圪崂这面的河岸起身,队里又派出许多人跟着他们,两股人分别沿两岸去
米家镇方向寻找金俊斌去了……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寻找俊斌的人回来
了。但找到的不是活人,而是尸首。尸首是在东拉河进入米家川大河的入口
处找到的。
不幸的俊斌躺在一辆架子车上,上面蒙着一张席片,席片上蹲着一只
临时买来的祭魂老公鸡。金俊武弟兄父子们跟在架子车两边,沉痛地呜咽着。
尸首停放在了庙坪的破庙院里,先由金家户族里的人看守着。噩耗霎
时就传遍了整个双水村。人们纷纷谈论着死者生前的许多美德,都忍不住难
受地落泪了。
第二十八章
一个晚上以后,从下山村以下的东拉河水就流得涓滴不剩了。河道象
大暴雨中的洪水冲过一般,两岸土坡上的青草糊满了泥巴。现在,火辣辣的
太阳照射着这条肮脏的、丑陋不堪的河流,叫人看了十分刺眼和痛心。
祸根子出在金俊文的两个儿子金富和金强身上。他们愚蠢地在石圪节
坝梁中间豁口,而且挖得太狠,这座土坝没多时就整个地决堤了。汹涌的激
流冲下来,打垮了罐子村的土坝,接着又打垮了双水村的土坝,捎带着把他
们的三爸也卷走了……
现在,哭咽河畔,金俊武一家老小都在哭咽着。哭得最可怜的是金俊
武他妈。老太太一边哭,一边在大儿子金俊文家的土炕上痉挛地打着滚。金
俊文和金俊武的媳妇,红肿着眼睛站在脚地上,劝慰婆婆节哀。但老太太不
听,仍然哭得死去活来,把老花镜都摔在了锅台上。已故金先生的遗孀虽然
年龄和孙玉厚的母亲差不多,但头脑依然很清楚。起初家人还想对她瞒哄这
不幸的消息,但老人家很快就知道她的小儿子被水淹死了。她不时地准备爬
下炕来,到庙坪的破庙里去看死去的俊斌,但被两个儿媳妇硬劝挡住了。
在另一孔窑里,金俊文和金俊武都蹲在脚地上,抱住头无声的痛哭着。
金富和金强已经被金俊文撵着打了一顿,现在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金俊
武自己的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也在院子外边哭叫着,但没有人管他们。
王彩娥现在在她家的窑里。这个漂亮的女人眼泪已经流干了,脸色苍
白地睡在炕上象死过去一般。她娘家里的母亲和一个妹妹已经闻讯赶来,现
在正生火给彩娥做一点吃的。彩娥她妈看来是个刚强人,不时对女儿说:“人
死了,也哭不活来!活人的身子要紧!甭哭了!”
这时候,副书记金俊山进了金俊文家的院子。本来他先去了隔壁俊武
家,但俊武家没人,他就过这面来了。田福堂早上捎过来话说,他病倒了,
让他和玉亭代表大队看着处理金俊斌的丧事。其实不要田福堂说,金俊山也
会主动来帮助处理这事的。除过他是村里的领导人不说,他和金俊武兄弟们
总是一个家族的,都是一个老先人的后代。
金俊文和金俊武见俊山进了家门,也就抹去眼泪,敬让着叫俊山坐在
炕上。
金俊山没有坐。他对这兄弟俩说:“难受归难受,事情归事情。现在最
当紧的是要赶快安葬人。天太热,不能搁得太久……最好今天就能下葬。”
金俊武问:“田福堂哪里去了?”
俊山说:“福堂说他病了,让我和玉亭看着办丧事……我已经叫人把队
里的槐树伐倒一棵,木匠现在做上棺材了。我马上叫人打坟,另外派了两个
人已经到米家镇去扯衣服了……”
“先不要忙着埋人!”金俊文脸黑沉沉地对这位本家的大队领导人说。
金俊山一时不知俊文的话是什么意思。
金俊文就即刻出门找人打坟去了。
金俊武和金俊山相跟着过了哭咽河的小桥,过田家圪崂这边来了。他
们走过庙坪枣树林中的小路时,看见破庙的外面围了许多村民。金富和金强
被父亲一顿老拳打出来,现在就在这里吆喝着不让顽皮的村童进入那个破庙
院……在金俊武和金俊山到来之前,田福堂已经打发老婆叫孙玉亭去了。书
记在天明时就躺倒在炕上起不来——实际上是真的生了病。他身体本来就不
好,加上折腾了一夜,又加上闯了大祸,他一下子就被这几重的灾难击倒了,
他剧烈地咳嗽和喘息着,并且浑身还发着烧。
从昨晚到现在,顷刻间接连出现的灾难,使田福堂陷入有生以来最严
重的危机之中。他现在根本不能掌握眼前的事态,完全处于被动的地位。他
现在还顾不上考虑对付罐子村、石圪节村和公社的麻烦,他首先考虑的却是
如何处理金俊斌的人命事。唉,死了的偏偏是金俊武的弟弟!为什么不把老
不死的田二让水冲走呢?
田福堂也清楚地知道,金俊斌不好往土里埋!金家兄弟不会轻易地让
他田福堂下这个台阶。因此,当他派人告诉金俊山让他和玉亭处理这事后,
马上又想到,这两个人恐怕处理不了,事情归根结底还要他田福堂出面。可
他现在脑子乱糟糟的,身体又有病,也急忙不知该怎办,所以就让老婆先把
孙玉亭叫来商量一下。
玉亭几乎是小跑着进了书记的家门。田福堂的老婆走得慢,现在还在
路上没回来。
玉亭一进门,先关切地问田福堂:“病得不要紧吧?”田福堂欠起身子,
咳嗽了一阵,说:“大概不要紧。”他爬起来,把衫子穿上,坐在被窝里,给
嘴里塞了两片药,喝了一口温开水。
“事情发生了,你也不要着急。毛主席说,要革命,死人的事经常发生
哩……”孙玉亭安慰他说。
田福堂失去光彩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对面墙,说:“我估计俊斌不好往土
里埋……”
“怎?”孙玉亭瞪大眼睛望着书记,不明白他的意思。“金俊武弟兄们又
不是些傻瓜,俊斌是为集体牺牲了的,因此队里不说下个什么,恐怕他们不
会轻易了结这件事。”“棺材、衣服,埋人时吃的喝的,队里都负责上,还要
怎样哩?”玉亭说。
“不在这些事上。这些事理所当然要队里管。我说的是其它方面……玉
亭,你再想想,看还有什么可以弥补的?”孙玉亭基本明白了书记的意思。
他想了一会,说:“这样吧,咱们首先要在政治上对待好这件事。金俊斌同
志为了集体的革命事业,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咱们要追认他为革命烈士。叫
人打一块墓碑,上面写上‘金俊斌烈士之墓’。另外,咱们再开个隆重的追
悼会。毛主席在《为人民服务》这篇文章中说过,今后村里死了人,就开个
追悼会……”“你说的这些都好。光这恐怕还不行……”
田福堂还没说完,他老婆就引着金俊山和金俊武进了家门——福堂的
老婆半路上碰见这两个人,就一起相跟着回来了。
田福堂一看这两个人来找他,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他们的到来他
早就估计到了。
福堂客气地让这两个领导人坐下。他老婆赶紧给这几个人倒茶递烟。
玉亭接过福堂老婆递上的纸烟,没慌着点,别在自己的耳朵上,说:“福
堂气管有病,不能闻烟味。”
金俊山正准备点烟,听孙玉亭这么一说,也就不好意思再吸了。
田福堂无所谓地说:“不怕!你们吸你们的……玉亭,你干脆把海民叫
来,咱临时开个支部会,好好商量一下俊斌的事!”
孙玉亭马上出门找支委田海民去了。
玉亭找来田海民以后,大队党支部的五个成员就都聚齐了。
田福堂坐在炕上的被窝里,对坐在脚地上的四个人说:“俊斌同志为革
命光荣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我们大家都很悲痛。我们开个支部会,研究一
下如何为俊斌同志办丧事,捎带着也考虑一下他的家属待遇问题……俊武,
你是俊斌的亲属,你先提个看法。另外还有什么要求,你也说出来,咱们尽
量让你们满意。”
金俊武先没言传。过了一会他才对身边的金俊山说:“俊山哥你先说
吧。”
金俊山看出金俊武不好开口,就用他自己的口气,把俊武他哥的那些
意思都端了出来——就好象这是他自己的意见。
田福堂立刻表态说:“这没问题!彩娥今后就按干部家属对待,粮钱由
队里给出。至于我金大婶,她的一部分口粮大队也可以包给。另外,我们还
要把俊斌当烈士对待哩!要立个墓碑,让子孙后代知道他的功劳。安葬前,
咱们再开个隆重的追悼会!”田福堂把刚才孙玉亭的建议原封不动搬出来,
就象这都是他自己考虑过的意见。
孙玉亭马上又激动地发言说:“我还有个建议,干脆!咱们再追认金俊
斌同志为中共党员!”
大家对这建议有点瞠目。年轻的组织委员田海民婉言说:“玉亭叔的心
情是好的。但俊斌哥生前也没写过入党申请书。
再说,入党的事最后还要公社批准哩,这恐怕……”金俊武立刻理智
地说:“这不能!
再说,俊斌是个农民,人又殁了,也没留下个后代,党员不党员也没
什么意思……现在这样对待就行了。我倒没什么,可灾难发生了,队里处理
好一点,我也好给家里人做工作。要是处理不好,家里的人寻队里的麻烦,
我也没办法……现在这样处理我满意了,估计家里人也再不会怎样。唉,说
来说去,我们自家的人也有责任……”
大家看金俊武这个态度,都松了一口气。田福堂心里对金俊武说:我
知道不这样,你金俊武不会饶我田福堂!但他嘴里说:“俊武的话我听了很
感动。不愧是共产党员嘛!识大体,顾大局……”由于声音太高,他猛烈地
咳嗽起来。等咳嗽停息下来,他喘着气说:“我爬不起来,具体事你们就看
着办好了。玉亭给咱准备追悼会的事;其它事俊山你就给咱领料上……”
支部会散了以后,孙玉亭就赶忙出去布置开追悼会的事了。金俊山和
金俊武又返回到金家湾这面来,领料埋葬的其它事项。
中午,从西边田家圪崂的山背后,突然涌上来一疙瘩黑云彩;云根下
面,隐约地传来沉重的雷音。乌鸦呱呱叫着掠过闷热的村庄,空气中流布看
动荡与不安。村民们抬起头惊愕地望着天空,纷纷议论道:这或许是俊斌的
死感动了老天爷,要给焦渴而不幸的双水村洒一点甘霖了?”
这时候,在庙坪破庙前的空场地上,孙玉亭夫妇二人正领着村里的一
些人忙乱地布置追悼会场。玉亭原准备把追悼会放在学校,但村里许多老人
反对,说俊斌是少亡,魂灵不安生,说不定以后会作怪,怕娃娃们害怕。他
老婆贺凤英也把他臭骂了一通。玉亭拗不过众人,只好决定把追悼会放在这
个破庙前——反正这地方本来就是个神鬼之地!
妇女主任贺凤英正和一些妇女挂贴挽帐。已经做好的几个花圈,现在
放在破庙里的灵柩前。她们并且还为参加追悼会的村民一人准备了一朵小白
纸花。孙玉亭破衫子胸前仅有的两颗钮扣中间,别着他给金俊斌写好的悼词,
正忙着在一边给石匠们指点打墓碑的事。村中几个手巧的媳妇,这时已经聚
在金俊海家,由金波他妈领料着,在她家的缝纫机上为金俊斌缝制入殓的服
装。金俊文和十来个打墓人,胸前挂着红布条,在金家祖坟那里按辈数排好
的地方,已经把弟弟的墓坑挖好了。在同一时刻里,金俊武正领料一家人,
忙着为外村来参加葬礼的亲戚准备饭食……这时候,在亡故人金俊斌家里,
王彩娥她妈正对女儿说开导话。这女人看来心肠很硬,她对彩娥说:“不要
哭!自己的身子要紧!你先在金家门上呆两年,以后再说以后的话。离开双
水村这穷窝子也好,到时候在石圪节或者米家镇给你瞅个人家。俊斌人倒老
实,可老实得太死相了,屙屎倒把个命送了!以后寻个灵巧的手艺人,吃酸
的喝辣的你也过几天自在日子!”
王彩娥坐在炕头上,红肿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听她妈精明地给
她安排往后的出路……下午三点钟左右,全双水村的人都先后来到了庙坪。
破庙前面的追悼会场里,顿时挤满了黑鸦鸦的人群。贺凤英端着个簸箕,把
里面的小白纸花给来人一人一朵散发着。庄稼人都新奇而笨拙地把这纸花挽
在自己胸前的钮扣上。
黑云彩已经呈扇形从田家圪崂的土山上空铺过来,遮住了偏西的太阳。
大地一时变得昏暗起来。紧接着,天空打响了第一声炸雷!
眼看天要下雨,追悼会就马上在隆隆的雷声中开始了。
追悼会由金俊山主持。第一项脱帽致哀。庄稼人纷纷摸掉自己头上汗
渍渍的毛巾,把头垂下。
第二项由孙玉亭致悼词。玉亭把胸前别着的那卷纸拿出来展开,走到
人群面前念道:“金俊斌同志为了革命事业,于昨天夜晚与我们永别了,享
年三十八岁……”
孙玉亭念着按报纸上的格式写成的这篇悼词,大家都静静地听着。只
有田二例外。这位长着伟大额头的“半脑壳”,正在肃穆的人堆里走来走去,
把掉在地上的那些纸花纸片捡起来,装进自己衣襟上的那个大口袋里。他一
边捡这些东西,一边嘴角挂着神秘的微笑,嘟囔说:“世事要变了……”有
些人已经被田二逗得偷着笑了。孙玉亭不时停下来,气愤地瞅一眼人群中的
田二。金富和金强立刻走过来,把这个捣乱分子从人群里拉出来,一直把他
扭送过东拉河。田二一路囔叫着说:“世事要变了!世事要变了……”
孙玉亭的悼词快念完的时候,又一声炸雷在人们的头上滚过,惊得人
群一阵骚乱。接着,起风了。狂风卷着沙尘和碎柴烂草,一霎时把天地搅成
了一片混沌。
追悼会匆匆地进行完仪式,接着就赶快起灵。
八个壮年人抬着灵柩走在前面,孙玉亭和金俊山分别在两边扶着灵柩,
后边是死者的嫡亲和金家户族的人。庙坪顿时响彻一片恸哭之声!
送葬队伍刚过了哭咽河的小桥,铜钱大的白雨点子就瓢泼似的倾倒下
来。村里的外姓旁人都纷纷跑回家了。参加送葬的人一个个水淋淋地在泥水
地上艰难地向金家祖坟那里行进。
雷声、雨声、水流声和人们的哭声搅混在一起。不时有明晃晃的闪电
在头顶划过。哭咽河和东拉河已经起了水,混黄的山水呜咽着从大大小小的
沟道里奔腾下来,给这个葬礼加添了极其浓重的悲痛气氛…………在吃晚饭
之前,副书记金俊山埋完金俊斌,刚在家里换转干衣服,石圪节公社文书刘
根民就进了他家的门。公社已经知道了双水村昨晚上的偷水事件,白明川和
徐治功命令文书刘根民来叫田福堂。根民已经去过田福堂家,但看田福堂正
病着起不来,就只好跑来叫金俊山——不带一个人回去,他给公社的两位领
导交不了差。
金俊山知道去公社意味着什么。但他想来想去,也没办法推开。书记
田福堂病了,他是副书记,他不去叫谁去?
他没办法,只好穿了件雨衣,到学校儿子的办公窑里把自行车推上,
跟着根民冒雨去了石圪节公社……在石圪节公社里,白明川和徐治功两个人
现在正等待双水村大队书记田福堂的到来。今天刚吃完早饭,石圪节大队和
罐子村大队的党支部书记就先后跑到了公社,报告了他们的水坝被人破坏,
坝里所有的蓄水都跑光了的严重事件、罐子村的书记报告说,他们村一个村
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双水村的大型拖拉机从村中开过来,上面还坐了许
多拿工具的人。石圪节的书记立刻作证说,他们水坝上面的公路上就是留下
了拖拉机停留的痕迹,而且从公路到水坝的地上留下许多乱糟糟的脚印。不
久,双水村昨夜灾难性的消息就正式传到公社里来了……
白明川对这件事非常气愤,觉得田福堂做事简直无法无天。他和徐治
功商量,决定先把他调到公社来,一旦调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就准备严肃处
理当事人。
现在,两位公社的领导人在办公室里谈论着这件事。
白明川靠在办公桌上,一只手搓着下巴上黑森森的胡楂子,对跹蹴在
窗前长木栏椅上的徐治功说:“如果这事的确是田福堂出面搞的,非给这个
人处分不行!”
徐治功把凉鞋脱在地上,赤脚片跹蹴在椅子里抽纸烟,先没说什么。
冬春大规模农田基建结束后,他就回到公社来工作了。现在碰上这件头疼事,
他感到很作难。如果这是另外村子的支部书记搞的,那他徐治功会比白明川
更要严厉地处理这件事的。但这事牵扯的是田福堂。因此他不能轻易对白明
川的意见表示支持。他反而对白主任说:“你不是常教导我说,要对农民宽
容一点吗?福堂虽说是大队书记,但也是个农民嘛!再说,双水村是咱们石
圪节公社农业学大寨的先进典型,福堂的工作一贯积极,现在犯这么个错误
就给处分,恐怕不合适……”
白明川听徐治功这么一说,就为难地陷入到思忖之中。他虽然对这件
事气愤,但觉得治功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而平心静气想,他作为公社一把
手,也有责任。他为什么没有提早注意这个问题,而把东拉河的水给沿河的
每个村庄都分一点呢?福堂和双水村的人急了,才干出了这件荒唐事……白
明川想了一会,说:“不给处分也可以。但这件事不能三秤二码就了结,最
起码福堂要代表双水村支部做个检查,否则我们怎样给石圪节和罐子村解
释?
“因为这件事已造成全公社范围的影响,田福堂的检查必须通过有线广
播向公社转播,让大家都从这件事里接受教训!”
徐治功同意了白明川的这个意见。治功知道,不这样也不行。再说,
这办法好!福堂虽然做检查,但是代表集体检查,而这就不是他一个人的责
任了!
当文书刘根民把金俊山带到公社时,两个主任都惊讶地问:“俊山你怎
来了?福堂?”
金俊山说:“福堂病了……闯这祸是大队领导集体决定的,不是福堂一
个人的主意。我来也一样……”金俊山是个比较实在的人,他尽管和田福堂
有些矛盾,但在这种事上他不会对别人落井下石……没等公社领导盘问,金
俊山就把事情的前后经过都给公社领导老实交待了……金俊山在公社灶上吃
过晚饭,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完了以后,就在
公社的广播室里,代表双水村大队党支部,向全公社人民检查他们村损人利
己的不法行为。俊山在进公社广播室的时候心想:双水村做下成绩,都是田
福堂在广播上介绍经验出风头;而这种不光彩的倒霉事,倒轮上他金俊山
了……卷二
第二十九章
双水村的人谁也没有想到,孙少安这家伙出门一个月,竟然带着一个
大眼睛的山西姑娘回来了!
全村人议论的话题自然从不久前去世的金俊斌转移到了这位新来的姑
娘身上。
太叫人惊讶了!起先谁知道少安出门是去找媳妇呢?他临走时不是说
他到外面给一队去联系小麦良种吗?好,这现在倒给他自己联系回来这么个
“良种”!
还叫人奇怪的是,少安为什么不娶一个本地女子,而跑到远路上找了
一个爱吃老陈醋的山西人呢?
人们后来才知道,这姑娘是贺凤英一个村的,而且还是妇女主任远房
的本家人。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于是,大家立刻又为少安惋惜起来:这么好个后生,哪里找不下个媳
妇,为什么娶贺凤英的本家人呢?如果这姑娘象贺凤英一样,那孙少安这辈
子就别想过好日子了,他二爸孙玉亭就是他的“榜样”!
但人们的惋惜马上又变成了一片赞叹之声。据找借口去过少安家的人
说,这姑娘和贺凤英完全是两码事!脸虽然不太白,但人样子十分耐看。黑
眉大眼,一口白牙,身体发育得丰丰满满,正是庄稼人所梦想的那种女人。
更叫人赞叹的是,她到少安家的那个破墙烂院里,没有显出一丝的嫌弃,而
且第二天就帮助孙玉厚的老婆做上家务活了;还满嘴奶奶、妈妈、爸爸叫个
不停,把孙玉厚一家人都高兴乱了!除过这些以外,最主要的是,还听说她
娘家连一个财礼钱都不要!啊呀,不要财礼钱?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事?孙少
安这小子狗尿到脑上了,交了好运气!
当孙少安有点羞涩地出现在村子里的时候,庄稼人就纷纷围住他,和
他开玩笑,向他查问他带回来的这位山西姑娘的长长短短。有些他的同龄人
粗鲁地问他:“一搭里睡了没?”而开玩笑不论辈数的田万有还火上加油,
咧开嘴在人群里酸溜溜地唱道——
你要拉我的手,
我要亲你的口;
拉手手,亲口口,咱们到圪崂里走!
众人乐得哄堂大笑,孙少安只好摆脱村民们这些出于好意的恶作剧,
红着脸就走。是的,他现在还顾不上热闹,而许许多多随之而来的难肠事正
困扰着他,需要他在很短的时间内马上解决;快乐和苦恼在他心中象两条纠
缠在一起的绳索,乱翻翻地找不见各自的头绪。
孙少安这次外出,本来不抱什么希望。只是在各种原因促使之下,他
才不得不出这次远门。他当时心里也有些烦闷,想借此出去散一散心。他本
来也没准备耽搁这么长时间,心想行不行三锤两棒就完了,他转几天就回来
了,没想到他一下子就在贺秀莲家住了近一个月。
他到柳林后,先找了他父亲早年间的拜识陶窑主。但不巧的是,“干大”
在半年前刚刚离开了人世。干大的几个后人,知道他们的父亲在远路上有个
老朋友,现在见干兄弟上了门,也就很热情地接待了他。
他在干大的后人家里住了两天,就到离柳林不远的贺家湾去了。
他先到他二妈的娘家门上。他二妈的父母亲已经接到了女婿和女儿的
信,说他们有个侄子要来看本村贺耀宗的女儿秀莲。他们接待下少安,就立
即给贺家通了话。第二天吃过早饭,他二爸的老丈人就引着他上了秀莲家的
门。贺耀宗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秀英招了本村的一个男人,就住在娘家门上,
既是女婿,又算儿子。小女儿秀莲今年二十二岁,在村里上过几年学后,就
一直在家劳动。
孙少安自己也决没有想到,他一见秀莲的面,就看上了这姑娘。这正
是他过去想象过的那种媳妇。她身体好,人样不错,看来也还懂事;因为从
小没娘,磨练得门里门外的活都能干。尤其是她那丰满的身体很可少安的心。
秀莲对他也是一见倾心,马上和他相好得都不愿意他走了。贺耀宗和他的大
女儿秀英、女婿常有林也满心喜欢他,这亲事竟然三锤两棒就定了音。少安
对秀莲和贺耀宗一家人详细地说明了他家的贫困状况。但贺秀莲对他表示,
别说他现在总算还有个家,就是他讨吃要饭,她也愿意跟他去。贺耀宗家里
的人看秀莲本人这样坚决,也都不把这当个问题了——反正只要秀莲满意就
行;既然她不嫌穷,他们还有什么说的呢?贺耀宗甚至说:“不怕!穷又扎
不下根!将来我们帮扶你们过光景!”
这一切使少安对秀莲和她的一家人很感激,同时也对这个大眼睛的姑
娘从感情上开始喜爱了。
亲事定下来以后,少安本来就想及早返回双水村。但一见钟情的秀莲
却舍不得他走,一天天地硬挽留前他。他尽管惦记着自己烂烂包包的家庭,
可又拗不过这姑娘的一片缠绵之情,只好硬着头皮依了她的愿望。他劳动惯
了,闲呆不住,就跟秀莲到她家的自留地去劳动——他营务庄稼的本领立刻
就使贺家湾的人赞叹不已;大家都说秀莲找了个好女婿。
眼看在秀莲家住了快一个月,少安心里焦急不安。他对秀莲和她一家
人说,他再不敢耽搁了,无论如何得赶快回家去!
秀莲看再留不住他,就向他提出:她也跟他回去!她说她去少安家住
几天,然后再返回山西家里。等过春节时,她就和她爸一起来双水村,和少
安结婚。秀莲一家人都支持她这意见。
少安看没办法拒绝秀莲的热心,就只好同意带她回双水村。本来,少
安不想这次就把贺秀莲引回家。他知道自己家里没任何条件接待秀莲。旁的
不说,她去连个住处也没有。他家的人都寻地方住哩,让秀莲回去住在哪儿
呢?他二妈家也是一孔窑洞,而且烂脏的人脚都踏不进去。他原来想回去安
排好了再接秀莲回来——尽管如何安排他心中一点数也没有。
他和秀莲从柳林坐汽车一路回来的时候,熬煎得象滚油浇心一样。他
不时把心里的各种熬煎对秀莲说个不停。他先不说以后的困难,只说眼前他
们回家后就会让秀莲受委屈的。秀莲坐在他旁边,象工作人一样大方地依偎
着他,真诚地说:“没住处,你先把我安排在你们生产队的饲养室里。”少安
只好咧嘴苦笑了……
回到家里以后,全家人高兴自不必说。使少安满意的是,秀莲果真不
嫌他的家穷,而且对家里老老少少都非常亲热,甜嘴甜舌地称呼老人。她还
偷偷对他说:“你家里的人都好!
光景比我想的也好!你原来说的那样子,我想得要比这烂包得多!”
最使他高兴的是,他弟少平马上就把秀莲的住处安排在金波家金秀和
兰香住的地方了。
金大婶喜得把一床从未沾身的新铺盖拿出来,让秀莲盖。少平安排完
秀莲的住宿,还对他悦:“干脆你过去住在金波那个窑洞里,让我回来住在
你的小窑里。”少安对热心的弟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还没结婚,我撵
过去住在那里,村里人会笑话的。还是你住在那里。秀莲路生,晚上你把她
带过去,早上再引回咱们家吃饭……
孙少安回来以后的当头晚上,就听家里人叙说了村里前不久的偷水事
件和金俊斌的死亡。他很快想到,他得去看看金俊武,要对二队长表示他的
慰问。另外,他还得去见见书记田福堂,向他解释一下自己晚归的原因。接
着,他就要开始为春节结婚的事奔波了。困难大多了!虽说秀莲家不要财礼,
可总得要给秀莲扯几身衣裳,也要给人家的老人表示点意思——起码得给贺
耀宗缝一床铺盖或一件羊皮大氅。他自己也不能穿着身上的旧衣裳当新女
婿,最少得做一身新外衣。同时,按乡俗过喜事也总得把亲戚和村里的三朋
四友请来吃一顿饭……还有呢!他们的铺盖哩?而就说有了铺盖,他和秀莲
将来又住在什么地方呢?总不能住在他现在的那个小土洞里吧?
这一切把人肠子都愁断了!
但是,愁也没用。慢慢想办法吧!他就是这么个家,别说这么大的事,
就是一件小事情,也得他翻过来倒过去的折腾个没完!
回家的第二天上午,他先出去找了副队长田福高,问了他走后这一段
队里的生产情况,又向福高安排了下一段的活计。他说他还要忙几天,让福
高继续把队里的事照料上。
吃过午饭以后,他就去金家湾那边找金俊武,以表示他对他的不幸的
慰问和同情。
他一边匆匆地走着,一边卷着旱烟卷,挺有精神地望着秋天的村庄和
山野。东拉河残留着不久前发过洪水的痕迹,草坡上泥迹斑斑——但这已不
是那次偷水留下的痕迹,而是第二天安葬俊斌时的那场大暴雨发了的山洪所
留下的。正是这场大雨,才多少挽救了双水村的一点收成。现在,地里的庄
稼虽然因为久旱而不太景气,但看来还有些收获。豆类作物大部分都已成熟,
人们正在地里搜寻着摘那些干枯的豆角;有的干脆连豆蔓一齐拔掉,背到禾
场上去连荚敲打。自留地的老南瓜已经摘光了,枯死的瓜蔓一片焦黑。麦地
里回茬的荞麦虽然早已谢了如霞似云的花朵,但一片片娇嫩的红杆绿叶,依
然给这贫瘠的荒原添了不少惹眼的鲜活。白露刚过,山野的阳坡上现在到处
都在播种冬小麦;庄稼人悠扬的吆牛声象唱歌一般飘荡着。天异常地高远了,
纯净得如同一匹浆洗过的青布。在庙坪那边,枣子已经红透,在绿叶黄叶间
象玛瑙似的闪耀着红艳艳的光亮……少安吸着自卷的旱烟卷,过了东拉河的
列石,上了庙坪,穿过这片叫人嘴馋的枣树林。
他正在枣树林间的小土路上走着,路上面的地畔上有个妇女问他:“你
回来了?”
少安抬头一看,原来正是俊斌的媳妇王彩娥。他不由地心一沉,想对
这不幸的寡妇说几句安慰话,但急忙又不知说什么是好。
他想了一下,也不能提俊斌的事,就只好问彩娥:“你干什么哩?”
彩娥不象少安估计到的那样悲伤,她甚至对少安笑了笑,说:“我照枣
着哩!你二爸给我安排了这个轻省活……你吃枣不?”彩娥说着,就用手摇
了摇地畔上的一棵枣树,熟透的红枣子就劈里啪啦在少安周围落了许多。彩
娥说:“你都拾上!现在这周围没人看见!”
虽说彩娥这是好意,但少安心里隐隐地有些不舒服。他没想到俊斌死
了才一个来月,彩娥就已经恢复得这么“正常”了。
少安看来不拾也不行,就匆忙地拣了一些枣子,装在自己衣袋里,说:
“我还忙着哩……”就急忙走了。
当过了哭咽河的小桥,走到学校下面的时候,见他二爸正手里握着一
卷子报纸和材料,从学校的小土坡上走下来。他二爸先开口给他打招呼说:
“唉呀,我忙得还没顾上去你们家,听凤英说秀莲也跟你回来了,好嘛!”
少安只好停住脚步,等他二爸走下来。
他二爸走到他当前,扬了扬手中的报纸说:“我正忙着准备政治夜校的
学习哩!你大概知道了,《人民日报》八月三十一日发表了评《水浒》的重
要文章。我刚从公社开会回来,上面号召要在政治夜校好好组织批判哩……”
少安说:“我不知道这些事。批《水浒》的什么哩?”他二爸胸脯一挺,
说:“嘿,毛主席都发指示了!说《水浒》这部书,好就好在投降。做反面
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
还说《水浒》只反贪官,不反皇帝。除晁盖于一百零八人之外。宋江
投降,搞修正主义,把晁盖的聚义厅改为忠义堂,让人招安了……”
少安心烦意乱,不愿听他二爸背诵毛主席语录,说他要去找一下金俊
武,就准备走了。
但他二爸突然又有点忧伤地说:“……唉!我们也应该请秀莲和你到我
们家吃一顿饭,这是老乡俗……可你知道我家里的那个烂滩场!夏天分的一
点麦子都叫你二妈在石圪节粮站换成了粮票,说公社通知让她下一批去参观
大寨……”
少安听他说这话,心里倒对这个他厌烦的长辈产生了怜悯之情。他以
为二爸只热心革命,把人情世故都忘了。想不到他还记着这个乡规。
少安也知道他二爸说的是实情。他对二爸说:“我知道你的难处。按乡
俗,你不请秀莲吃饭,村里人会笑话的……这样吧,我把我家的白面拿一升,
给你送过去。白天怕村里人看见不好,我今晚上给你送过去……”
这位硒惶的“革命家”只好默认了侄儿的馈赠。孙少安离开他二爸,
就径直来到了金俊武家里。
二队长拉住一队长的手,泪水在那双精明的铜铃般的大眼里涌出来了。
少安安慰他说:“俊武哥,你不要再难过了。我刚回来就知道了这事。
我今个儿是专门来为你说几句宽心话的。人常说,一碗水倒在地上,再也舀
不起来了。”他还用高小里学过的成语补充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
福……”
俊武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椅子上。俊武的婆姨给少安倒了一杯开水,
亲切地放在他面前。两口子都为村里这个受人尊重的人专门来看望他们而深
受感动。
少安喝了一口水说:“我不知道你们当时是怎样商量这事的?本来不应
该这样做!应该直接找公社白主任讨论东拉河水合理分配的问题,让公社出
面解决。另外,就是公社不管,田福堂或金俊山也可以直接去找上游几个村
的负责人协商。只要态度诚恳,我不信这两个村的领导人就不通情理。结果
这样一搞,水空人亡,还要给人家做检讨……”金俊武抹掉脸上的泪水说:
“你当时要在村里就好了!我原来以为自己是个精明人,想不到自己吃了自
己精明的亏。我在大事上不如你!”
金俊武老婆插嘴说:“你在小事上也不如人家少安!”少安笑着说:“我
也是事后诸葛亮!说不定我当时要在村里,比谁都可能冒失哩!说不定把下
山村的坝都给豁了!”金俊武两口子都被他的话逗笑了……少安在金俊武家
拉了一阵话,就和他们告别了。
当他返回到田家圪崂这面的公路上时,正好碰上了田福堂。他就顺便
挡住书记给他解释了他从山西晚回来的事由。
田福堂经过不久前,那场挫折,又瘦了许多,额头上还留着火罐拔下
的黑印。他笑着说:“这是好事嘛!还要你给我解释哩?你办这么大的事,
别说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也值得!”
田福堂心里十分高兴少安找了个媳妇回来。这样,他就再不要担心他
女儿和少安的关系了。他关切地问少安:“准备什么时候办事?”
少安说:“想春节就办。可我那个家,事办得再简单,也很难凑合起
来……”
田福堂立刻说“不要怕!要粮食,你就在大队储备粮里拿;要什么粮
食你就盘什么粮食,要多少你就盘上多少!”
少安对书记的这个应诺倒很高兴——这总算给他解决了一个大困难。
他说:“这就好了,我正为这事犯愁着哩!我也不敢多借,借下还得还嘛!
我借一点够过事情就行了……”少安和田福堂临分手时,书记还一再关切地
说:“你有什么困难就言传!我帮助你解决!”
现在,少安一个人又匆匆往家里赶去。一路上,他心想:我回去先瞒
着家庭里的其他人,和母亲商量一下,把家里的白面拿出一升来,晚上给二
爸家拿过去,好让他们撑一下门面。他想到他明天早上还得和秀莲一块去吃
这白面时,便又忍不住笑了。
第三十章
第二天早上,当少安和秀莲坐在孙玉亭家的烂席片炕上吃白面片的时
候,他父亲正坐在金俊海家的椅子上,心事重重地抽着旱烟。孙玉厚心里高
兴的是,他这一趟来的正好,碰巧金俊海今天刚到家!
俊海两口子到田家圪崂那面公路上搬东西去了——俊海的汽车刚从黄
原路过这里。他们安顿让他在家里等一会儿。金波金秀都在学校没回来,因
此这个院落现在里里外外静悄悄的没一点声响。孙玉厚可以在这时间里盘算
他怎样开口对俊海说他的难肠事。
他是为儿子的婚事,来向金俊海家开口借钱的。当少安把秀莲带回家
门时,孙玉厚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啊呀,他的儿子有媳妇了!他没想到事
情会这么顺利;而且少安带回来的这女娃娃,又体面又精明,真是打上灯笼
都找不见的好人材。更使老汉高兴的是,女方果真象他弟媳妇贺凤英说的,
连一个财礼钱也不要!
这几天,尽管这一切都真实地摆在他面前,但他老觉得这好象是做梦: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出现在他孙玉厚的面前呢?
可这一切又的的确确是事实。而且人家女娃娃主动提出,春节就要和
他的少安结婚哩!
提起结婚的事,这才使高兴得晕晕乎乎的孙玉厚脑子凉了下来。他马
上想到,结婚就得花钱!可他手上没几个钱,又到哪里去转借呢?尽管人家
女方不要财礼,但他不能连几身衣服都不给人家娃娃缝。两个新人的衣服被
褥和零七碎八下来,三五十块钱根本不顶事。再说,他也不能悄无声息地给
少安娶媳妇。这是他为自己亲爱的儿子办喜事呀!当年他为自己的弟弟办事,
在那么困难的年月里,都咬着牙办得有声有响,体体面面;现在他为自己的
孩子办事,那就是拼着老命,也不能让世人笑话!虽说现在不让雇吹手,但
他要备酒饭,待亲朋!把事办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没钱?借!
可是,办喜事少说也得借二百元。这样一笔数字不小的钱,他向谁去
借呢?
昨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和少安妈几乎一夜没合眼。老两口高兴一阵,
又忧愁一阵,商量借钱和待客的事。他们觉得,放在春节好——把喜事也办
了,一家人把年也过了。
两个人先详细地计算了粮和钱的费用。这两样主要的东西,都得开口
问别人借。家里的口粮大部分是粗粮,拿不到席面上。当然,猪肉不要买了,
把自己家里那口猪杀掉——实际上不是不买肉,而是今年卖不成肉了。
粮食他们先没顾上考虑向谁家借。两个人先说借钱的事。他们约摸全
村大概有几户人家能有这笔钱。书记田福堂不好开口。大队会计田海民也能
拿得出来,但海民媳妇银花连公公田万有都不肯给借钱,怎么可能给他们借
呢?金俊武说不定有一点钱,可他拖家带口的,不好为难金家湾的这个强人。
金俊山和他儿子金成都有存款,但他们和这父子俩交情不深,根本开不了口。
当然,钱最宽裕的是公派教师姚淑芳和她在县百货公司当售货员的丈夫金光
明。但由于他们的玉亭在文化革命开始时斗争过人家弟兄们,结下了仇恨,
借钱的事连想也不能想……
老两口算来算去,最后还是一致认为:只能向金俊海家借这笔钱。但
这也够让他们难肠了。当然,只要他们开口,估计这家人不会拒绝的。他们
太麻烦人家了!早年间,玉亭成家后,他们没地方住,白白在人家门上住了
好几年。以后虽说他们把家搬到了这里,但少平和兰香晚上没地方住,还不
是在人家那里借宿!再说,平时金秀对兰香,金波对少平,经常拿吃拿喝的,
金波他妈也对这两个孩子没少操过心——两个念书娃娃的制服少安妈不会
做,还不是金波他妈在他们家的缝纫机上给做吗?人家对他们这样好,他们
又给人家回报不上什么。除过分粮分土豆和一些重劳动活他们能带上忙外,
其余就只是他们沾人家的光了。现在,他们又要开口向人家借这么多的钱,
而且不能肯定什么时候还人家……真难开口啊!
但没有办法。为了使儿子的婚事体面一些,他们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孙玉厚当晚决定,他第二天就去金俊海家借钱——他们唯一担心的是,俊海
不在家,借这么大一笔钱,金波他妈敢不敢承担……钱的事拉完后,鸡已经
叫了两遍,但为儿子婚事操心的两位老人,还是睡不着。他们又从被窝里伸
出胳膊,扳着手指头计算了半天应待的客人:少安的两个姨家和三个舅家这
不必说,婚丧事娘舅亲向来都是上宾;兰花一家;玉亭一家;金俊海一家;
大队的领导人,村里和孙玉厚、少安相好的村民;少安在公社当文书的同学
刘根民;当然还要请润叶——不管人家顾上顾不上回村来……现在,孙玉厚
坐在金俊海家的椅子上,一边抽旱烟,一边忍不住打着哈欠,等着俊海两口
子回家来。他想了半天,准备拐弯抹角地开口向俊海借钱,但又觉得没必要。
还是直截了当说吧!弯拐来拐去,最后还不是向人家借钱吗?
孙玉厚坐在这里,心里忍不住感慨万端:十五年前,他为弟弟的婚事,
就是这样难肠地到别人门上去借钱。十五年后的今天,他又为儿子的婚事来
向别人借钱了,庄稼人的生活啊,什么时候才能有个改变呢?
唉,如果就按现在这样一村人在一个锅里搅稠稀,这光景还会一年不
如一年的!庄稼人现在谁有心劲受苦?反正一天把工分混上就行了——因为
你就是挣命劳动,到头来还不是和耍奸溜滑的人一样分粮分红吗?谁愿意再
当这号瓷脑?
不一刻,金俊海夫妇把汽车上的东西搬回家来,搁在旁边窑里,就赶
忙过他这边来了。
俊海很快给他递上一根纸烟。玉厚推让着说:“我还是抽旱烟。纸烟抽
不惯,一抽就咳嗽。”
“我刚听秀她妈说,少安从山西找了个媳妇?”司机金俊海把工作服脱
下,放在炕边上,挽起袖子一边洗手,一边先提起了少安的亲事。
正好!玉厚赶紧说:“就是的!是他二妈娘家门上的。好女娃娃。”
“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呀?”俊海用毛巾把手擦干,坐在他旁边,把金波
妈端上来的茶水往他面前挪了挪,说:“玉厚哥,你喝水!”
“我不渴……女方提出春节就过门哩。”
“那你还得简单过个事哩!我在路上和秀她妈还说起少安结婚的事。估
计要办事,你们现在手头比较紧张。你看需要不需要钱?需要的话,你就开
口,我家里能拿出来哩!”孙玉厚一下子对俊海夫妻俩能这么入微地体谅人
的困难,感动得眼圈都红了。他说:“我正是为这事来的,想不到你也正回
来了。还没等我开口,你们就先说这话……唉,我麻烦你们太多了,歪好开
不了这口……”
金波他妈在旁边说:“这有个什么哩!你们一家人一年为我们出多少力
气呢!俊海在门外,没有你们一家人帮扶,山里分下一把柴草我都拿不回
来……”
“玉厚哥,你就不要难为情!你看得多少钱?三百元够不够?”金俊海
问他。
“用不了那么多!”孙玉厚说,“约摸二百来块就差不多了……”
俊海马上对爱人说:“你去给玉厚哥拿二百块钱来。”金波他妈很快就
到另一孔窑里拿钱去了。
孙玉厚连忙说:“先不忙!赶春节前有这钱就行了!”金俊海说:“你先
拿上。衣服被褥这些东西要提前准备哩……粮食怎样?这我实在没办法帮助
你,我的口粮是定量的,家里人在生产队吃粮,又没工分,就那点人口粮,
我每年也要在外面买粮给他们补贴哩……”
“这我知道哩。粮不要你操心。我再另外想办法。”金波他妈把钱拿过来,
递到孙玉厚手上,说:“你再点一点。”
“这还用点!”孙玉厚把这卷钱装进自己的衣袋里,正准备走,见大队副
书记金俊山进了门。
金俊山和金俊海是叔伯兄弟,两家人尽管血缘不远,平时也从没为什
么事争吵过,但俊海家和俊山家的关系远不如和孙玉厚一家人的关系亲密。
但终究是门中人,他每次回家来,俊山都要来看他。平时俊山和他儿子金成
家托他在黄原买个什么东西,他也都热心地为他们办理得妥妥当当。“我看
见公路上的汽车,就知道你回来了。”俊山进门后对俊海寒暄说。
“我顺路回家,明天就要去包头拉货。”
“孙大哥你也来了?”金俊山扭头和孙玉厚打招呼,“听说少安找了个好
媳妇,春节就准备结婚呀?”
孙玉厚说:“就是的。”
金俊海突然开口对金俊山说:“哥,你家里有没有一点余粮?”
金俊山奇怪地问:“怎?是不是你要粮食?有哩!要多少?”金俊海说:
“我不要。你要是有余粮的话,能不能给玉厚哥借上一点,他春节要给少安
办事,缺一点细粮,我家里没多余的……”
孙玉厚没想到好心的俊海又替他开口向金俊山借粮,就急忙说:“不要
为难俊山!他也不宽裕,我再想别的办法!”
金俊山是个精人,他决不会把话头收回,立刻对孙玉厚说:“看孙大哥
说的!俊海开口和你开口一样!少安办事,我乐意帮助他!你怎不早言传呢?
你说!你看你需要点什么粮?”金俊海把金俊山逼住了,他不得不如此对孙
玉厚表态。而现在孙玉厚反而又被金俊山逼住了,看来也不得不向他借粮了
——他要是不借,反倒又伤了金俊山的脸。
他只好回答金俊山说:“待客只吃两顿饭,一顿合烙,一顿油糕;大概
得二斗荞麦,二斗软糜子……”
“没问题!罢了你叫少安来我家里盘!”金俊山慷慨地说。
当孙玉厚出了金俊海家的门往回走的时候,心里一下子踏实了许多。
现在好了,钱也有了,粮也有了。这两个大问题一解决,其它事都好办。他
想,过两天就让少安带着秀莲,到县城去给她扯几身时新衣裳!
孙玉厚一身轻松回到了家里。少安他妈已经开始做午饭。秀莲坐在炕
上,正给老奶奶梳头发。要是平时,这位老人家一般都是闭着眼似睡非睡,
或者把少平给她买的止痛片从瓶子里倒出来,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数,直到
发现一片也没少,才又装进瓶子里——她舍不得吃这药。这两天老人家忘了
数药片,瞌睡也没有了,一天到晚都高兴地睁着红眼,傻笑着看她的孙媳妇
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并且时不时高兴得揩一把老泪。秀莲有时就体贴地坐在
她身边,给她背上搔痒痒,或者把她的几绺稀疏的白发理顺,在脑后挽成核
桃大一个大发髻,老太太不时用她的瘦手,满怀深情地在秀莲身上抚摸着。
少平出山劳动去了,兰香在石圪节学校,现在家里就这三辈三个女人。
玉厚问老伴:“少安哩?”
少安妈正擀面,说:“在坡底下的旱烟地里。”孙玉厚看秀莲在家,他
不好给老婆说他借到钱和粮的事,就出门找少安去了。
少安怕秀莲人生地不熟,呆着寂寞,这几天也没出山去。他现在正在
坡下他们家那块旱烟地里,把根部黄了的烟叶摘下来,准备晒干揉碎,过一
段时间提到石圪节卖几个钱。
孙玉厚走到烟地里,兴奋地、迫不及待地把他借到钱和粮的事对儿子
说了。
少安听了父亲的话,有点生气,说:“你怎么借那么多钱呢?那么多钱
以后怎么给人家还?最多一百块钱就够了。你把另外那一百块钱再还给人
家!”
“二百块也不宽裕。”孙玉厚说:“这是我和你妈商量过的。你要理会我
们的心情。你是老大,我和你妈头一回娶儿媳妇,我们老两口心里高兴。就
是把老骨头卖了,也要把你的事办体面一些。要不,我和你妈心里过不去呀。
你不知道,为你的事,昨晚上我们一眼也没合……再说,你十三岁上回来帮
扶我们支撑这个穷家薄业,受了不少苦情,我和你妈都心疼你。现在你要结
婚,这是你一辈子的一件大事;我们不把你的事办称心一些,就是睡在黄土
里也合不住眼啊……”
孙玉厚说着,就跹蹴在旱烟地里,低倾着白发斑斑的头颅,抹开了眼
泪。
父亲一席话,使少安忍不住热泪盈眶。父母之心啊!天下什么样的爱
能比得上父母之爱的伟大呢?此时此刻,他再不能责备父母为他的婚事借这
些钱了!
少安强忍住泪水,对父亲说:“爸爸,我知道你和我妈的心。既然是这
样,钱借就借了,罢了我想办法还!只是粮食不要向金俊山借了,我已经和
大队说好,在集体的储备粮里借一点。现在私人手里粮食都不宽裕……”
孙玉厚用粗糙的手掌揩去脸上的泪水,说:“那我明天再给金俊山回个
话,就说你已经提早把粮借下了,就不再麻烦他……另外,过两天你带着秀
莲,到县城去给她扯几件好衣裳。这是老规程,反正迟早总得有这么一回,
现在趁有空办了,结婚时就省了事。再捎带着给你也扯一身装新衣裳……父
母提起让少安带着秀莲去县城扯衣服,使少安马上想到了县城教书的润叶。
他心里忍不住隐隐作疼。他难受地想到,润叶现在还不知道他已经找
了媳妇。如果她知道了,不知她会怎样看待这件事?也许她会恨他的……他
对父亲说:“县城太远,扯衣服还是到米家镇去。米家镇的布料不比县城差。”
孙玉厚说:“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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