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 上 第四十一至四十五章

第四十一章

孙少安和贺秀莲结婚已经近十个月了,但小两口仍然还象在蜜月里一

般热火。

少安对他的婚姻很满意。他越来越依恋这个大眼睛的山西姑娘了。每

当他从山里劳累一天回来,晚上在一队饲养院的小窑里接受秀莲亲热的抚爱

时,他尝到了说不尽的温暖和甜蜜。

结婚不久,秀莲就不顾一家人劝阻,开始出山劳动。她先是在生产队

跟他一块种庄稼。

秋后庄稼收割完毕,全村男女劳力都上了农田基建工地,他们就又一

块相跟着去打坝修梯田。秀莲劳动和他一样,很快博得了全村人的赞赏。她

能吃苦,干什么活都不耍滑头。一般来说,新媳妇在一年之中都是全村人关

注的对象。渐渐地,大家都和秀莲熟悉了,工地上常开他们两个的玩笑。捣

蛋老汉田五叔还给他们编排了一段子——

上山里核桃下山里枣,孙少安好象个杨宗保。

前沟里韭菜后沟里葱,贺秀莲好象个穆桂英……众人见了他俩,就象

口歌一般唱田五的这几句小曲。

晚上劳动回来,在家里吃完饭,小两口就相跟着回到田家圪崂饲养院

的那个小窑里,秀莲马上放火暖炕,给他烧洗脸洗脚水。庄稼人一般睡觉谁

还洗脸洗脚呢?但秀莲硬是把这“毛病”给他惯下了;现在不洗个脸,不烫

个脚,钻到被窝里都睡不着觉。把它的……每天晚上,在他还没脱衣服前,

秀莲就把一切都收拾好,自己先钻进被窝——她要先用自己的体温把被子暖

热,才让少安睡进来。秀莲是个感情热烈的人,每晚上都非让少安和她在一

个被窝里睡不行。少安起先不习惯,后来不这样他倒反而不行了。

因为一大家人在一个锅里吃饭,他们这面就没什么东西。因此也不开

灶。那点少得可怜的口粮,还敢在两个锅灶上吃吗?只是寒露以后,他妈让

他们拿过来一些老南瓜。这样,秀莲在烧炕的时候,就煮一些南瓜汤,两个

人在睡觉前热热呼呼喝一碗。

入冬以后,夜长了,晚上他们也就不象往常那样早睡。秀莲在灯下给

他缀补那些破烂衣服,做鞋袜。他蹲在前炕头上化玉米粒或捻毛线。外面寒

风呼呼吼叫,但窑里暖烘烘的,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安宁和舒服。两个人做活

中间,由不得相视一笑,传达着内心无限的情感。

有时会停下手中的活,发呆地傻看他半天。当他卷起一支旱烟的时候,

她就又凑过来,象个孩子似的,给他擦火柴点烟。两个人这时候就干不成活

了,依偎在一起,静静地坐在热炕头上,好象互相倾听对方的心跳声。

这两个年轻人太粘了!只是不知为什么,秀莲还没有怀娃。这不要紧,

他们两个已经悄悄去石圪节医院检查了一回,医生说两个人都没病,肯定会

生养的,让他们不要着急。不着急!晚生一两年也好,两个人还能干干练练

过一段日子呢!

但是,使少安感到不安的是,秀莲对他好得也许有点太过分了。每次

吃饭的时候,她都给少安碗里捞稠的。家大口多,七老八小,一锅饭里汤多

粮少,能有多少稠的呢?要是他碗里稠了,那家里其他人碗中就稀了。这太

不象话!父母亲年纪那么大,妹妹年龄小,一天到石圪节上学还要往返跑路,

而老祖母又半瘫在炕上,他怎么能在锅里捞稠的吃呢?

他曾含蓄地提醒妻子,以后再不能这样。他们年轻,吃饭应该先敬老

后让小!

但秀莲蛮有理由,说他一天出力最重,应该吃稠一些。他看一时不能

说服秀莲,以后就不让她给他盛饭,吃饭时自己盛。他知道,秀莲的这些举

动,父母亲,妹妹都看在眼里了,但他们又都装着没看见。这不是说,他们

对秀莲这种行为没看法。少安为此而感到很痛苦。

他心疼家里的老人和妹妹,可他又不能过分指责秀莲——她也是心疼

他啊!

的确是这样。

对于秀莲来说,宁愿她自己饿肚子,也不愿让少安吃不饱。

在没结婚之前,她来这家时,根本没认真注意这家的实际情况。反正

她爱少安觉得一切都无所谓。结婚以后,她才知道,这家正如少安说的,已

经穷到了骨头上。一年分不了几颗粮食,还供养两个上学的。顿顿饭基本都

是黑豆高粱稀汤。过一两天,才蒸一锅高粱面馍——这就算改善生活。能在

喝稀饭的时候吃两个黑面馍,简直就是奢侈。

这样的吃食,别说是在山里挣命劳动一天的庄稼人,就是一天什么活

也不干,都受不了。

但一切又无法改变。她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样的罪。正是因为她和

丈夫火热的爱情生活,她才忍受着如此的饥饿和贫穷。她仍然一如既往地觉

得,只要跟了少安这样的男人,就是讨吃要饭也心满意足。是的,他那男子

汉的体魄,他在村里庄稼人中间的威望和婆姨女子对她羡慕和妒忌的目光,

都使秀莲内心充满了幸福和骄傲。

唉,饿就饿吧!只要她和亲爱的人在一起,饿肚子心里也是畅快的!

本来,她娘家光景不错,也可以从山西拿点粮食来。可这么大一家人

在一块过光景,那点粮食添进去连个影子也寻不见。

秀莲心里也这样想过;要是她和少安两个单另过光景,那他们就会成

为村里的上等家户。他们两个劳力,再点上她娘家的补贴,日子会过得红红

火火!

可她心里也清楚,要是他们分了家,那家里其他人当下就活不下去了。

光老公公一个人怎么可能养活那七老八小一大群人呢?

秀莲知道少安会坚决不同意分家的,因此也就不敢提念这方面的一个

字。真的,她非常清楚,少安宁愿和她离婚,也不会抛下家里这么一大群人

的。

唉,看来只好就这个样子了!

但是,就在眼下这状况中,她也总想千方百计照顾她的丈夫。于是,

她就借盛饭之机,每顿都从盆底上给少安碗里捞一些稠的。她心想:我男人

撑扶着这个家,他的活苦也最重,难道不能让他稠些吃一碗吗?

可是,少安又坚决不让她这样做,现在,他连饭也不让她盛了,开始

自己动手给自己盛。每次盛的时候,她见他都用勺子在盆里搅半天,搅匀了,

才把饭往碗里盛。每当看见这情况,她常背转家里人,忍不住眼泪都掉在了

饭碗里……孙少安完全能体凉来亲爱的人儿对自己的一片好心!但他决不能

允许妻子为他搞“特殊化”。他宁愿不吃饭,也不愿意他吃稠的让家里人喝

汤——他怎能咽下去呢?

好了,他的秀莲是开通的,她一定能理解他的心情。为了不使她情不

自禁地再犯这错误,以后他就干脆自己给自己盛饭了……

少安是田福堂动身去县城的时候,才知道润叶要结婚了。据传回来的

消息看,那个男人就是去年原西河畔润叶提起的县上领导的儿子。

他听到这事后,心里忍不住一阵隐隐地难受。这是很正常的。他爱过

这个人,而这个人不仅爱他,还公开向他表示了自己的爱情;只是他没敢接

受这爱,跑到山西去给自己找回来了秀莲。但是,在难受之时,他对这消息

又不感到意外。这事也是很正常的。他已经结婚了,润叶也总要结婚。事情

本来就会是这样的。对于孙少安来说,润叶在他内心掀起的暴风骤雨已经平

息了,现在只留下一些细微的痕迹;代之而来的是贺秀莲温暖的感情抚慰他

风暴过后的心灵。他祝福亲爱的润叶也能寻找到自己的抚慰。归根结底,也

许他们只能这样。人只能按照自己的条件寻找终生伴侣。就好象种庄稼一样,

只能把豆角和玉米种在一块,而不能和小麦种在一起。

听说润叶马上要举行婚礼,少安着急起来——他给人家送什么礼物呢?

他和秀莲结婚的时候,润叶给他们送了两块缎被面,少说也值五六十元。而

他们现在除过这两块被面,就再没什么值钱东西了。总不能把这两块被面再

送回去吧?

晚上睡觉前,他只好忧愁地对秀莲提起了这件事。“就是那个和你相好

过的女子?”妻子自己红着脸问他。“就是的。我们小时候一块耍大的……

人家给咱送了那么重的礼,咱给人家送什么呢?”少安熬煎地问秀莲。秀莲

想了一下说:“人家有义,咱不能无情!我看是这样,我爸走时给丢下五十

块钱,我原来准备给你缝一件大氅,钱一直在箱子里搁着。你干脆都拿去,

给人家买件象样的东西!”

少安感激地把妻子拉在自己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亲。

于是,他就拿着秀莲给他的五十块钱,跑到米家镇用四十六块钱,买

了一块黄原出的羊毛毯。剩下的四块钱,他给秀莲买了一条围巾。星期天少

平回学校时,他就把毛毯让少平捎给田福堂,让他转交给润叶夫妇……这件

事过后不久,一九七六年就临近结束了。

阳历年底前的一天,他丈人贺耀宗突然托顺车给他们捎来二斗小米。

这点粮食顿时使一家人高兴万分。这样,在他们那黑豆高粱稀饭里,又能加

一点小米了。对农民来说,小米就是最好的粮食;小米煮饭好,又经得住吃,

一斤米能顶二斤面。同时,家里也就能腾出更多一些高粱喂那口肥猪。

阳历年的最后一天,农村没有显出什么节日的气氛。农民不过这个“洋”

年。他们过年就是过春节。

吃晚饭的时候,少安端一碗放了调料的黑面蒸土豆丝和两个高粱面馍,

在院子里一边吃饭,一边照料着喂猪。天气冷了,让家里人在窑里吃饭暖和

一些;他外面干一天活,习惯了,不怕冷。

他一边吃饭,一边往糟里给猪倒食。由于加了粮食,猪已经开始上膘,

毛色也变得油光黑亮。这口猪对他们来说太宝贵了。春节前后卖上一百多块

钱,就可以还一半他结婚时欠下的帐债。剩下几十块,除过明年的油盐酱醋

外,还要供念书的。少安高兴地想到,他弟弟少平下个月就高中毕业了。虽

然兰香明年后半年又要到原西城上高中、但他们三个男劳力供一个小妹妹上

学,就要松宽多了。

少安一边喂猪,一边这样想的时候,见秀莲从窑里出来,端着个饭碗

向他这里走过来。

他心想:这家伙象只绵羊,我走到哪里她撵到哪里;这一阵功夫不见

面,这就又撵出来了。

秀莲走到他跟前,突然从自己的碗里拿出一个白面馍,放在他的碗里,

也不说什么,向他莞尔一笑,转过身又回窑里去了。

少安一下子生气了!秀莲怎么把奶奶吃的白面馍给他拿来了呢?

这真是太不象话了!

他们一年夏季分那么几斗麦子,除过几个重要节令,一家人谁也不吃,

都是留给老祖母的。祖母年老多病,牙口又不好,她根本不能象其他人一样

吃这又粗又黑的东西。再说,老人家受了一辈子苦,儿孙们应该尽量照顾好

她的晚年。这是人之常情!

其实,奶奶一顿也吃不了多少;每一顿饭,母亲给她老人家做一小碗

细面条,她都吃不完。另外,有时候在他们蒸黑面馍的锅上,捎带着给她蒸

几个白面馍,每顿饭她掰着吃一块。

今天母亲又给奶奶蒸了五个白面馍,秀莲竟然给他拿出来一个!他们

家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吃过奶奶的白面馍;就连猫蛋和狗蛋,也不能这样随随

便便吃他老外婆的干粮!

秀莲太过分了!先前给他碗里捞稠饭,现在又把奶奶的白面馍拿来让

他吃,这简直不能再让人容忍!

少安匆忙地把自己饭碗里的黑面馍吃完,又把吃饱的猪吆到圈里拦好,

就端着那个白面馍回到窑里。

他脸阴沉沉地把那个白面馍又放回到馍篮里,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

往门外走。本来他还没吃饱,但连稀饭黑面馍也不想再吃了。这件令他难堪

而痛心的事,已使他无法继续在窑里呆下去。

在他出门的时候,母亲拿起那个白画馍追出来,偷声缓气地说:“死小

子!这是妈让秀莲给你拿的!”

少安头也不回地只管往出走。他知道,母亲这样做,是为了让秀莲好

下台。

他出了院子的时候,听见窑里传来秀莲的痛哭声。哭就哭吧!谁让你

把事情做得这样令人失望!

少安第一次没有和妻子一块相跟着回饲养院他们的家。

他心烦意乱地一个人回到田家圪崂这面,进了自己住的窑洞,连鞋也

没脱,就倒在了土炕的铺盖卷上。

少安的额头象感冒一般发热。他第一次感到了成家后的烦恼。

是的,这是一个征兆。随着秀莲进了家门,矛盾已经开始露了头。他

多少年和父母弟妹生死与共,秀莲即使是因为爱他而伤害了家里的人他也不

能原谅。他是一个成熟的庄稼人,绝对不会象农村的有些年轻人,如俗话说

的“娶了媳妇忘了娘”。不!牺牲自己而全力支撑这个穷家,这是他多年来

的一贯信念,已经成了他的生活哲学。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从无数艰难

与困苦之中垮下来,甚至因而感到自己活得还有点意思……

天很晚的时候,秀莲才一个人进了家门。少安知道她回来了,也没睁

开眼看她。

他感觉熟悉的,温热的手在他腿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无意,而是

专意碰的。

他睁开眼睛。

血立刻呼然地再一次涌到了他的头上!

他看见,秀莲立在他面前,竟然在手帕里包了两个白面馍,给他递过

来,正等着他坐起来接呢!

他气愤地一闪身坐起来,大声说:“你怎么能这样不懂事呢?”

秀莲看来也生气了,说:“这是妈让我给你拿的!”

她说的当然是实话。在他甩手一走,秀莲难为情地哭了以后,婆婆、

公公和兰香劝说了她半天。公公还怒气冲冲地准备到饲养院来教训儿子,被

兰香硬拉住了。

她临起身回来的时候,婆婆为了掩盖这个难堪的局面,硬让她把两个

白面馍给少安带来,以便解脱儿媳妇。贤惠的婆婆原谅秀莲,虽然事情做得

有失体统,但这不是儿媳妇自己贪嘴,而是她心疼他们的儿子哩!

但孙少安完全忍受不住了,他竟然一下子失去了理智,冲动地跳起来,

在秀莲的肩膀上捣了一拳头!

秀莲完全想不到亲爱的丈夫会动手打她。在少安生硬的庄稼人的拳头

落在她肩膀上的时候,手里的两个馍就滚在了前炕席上;她自己也一个趔趄,

跌倒在了脚地上!

她伏在土脚地上,伤心地痛哭了。哭了一会,又猛烈地呕吐起来。

少安在打了秀莲以后,马上就后悔自己太粗暴了——秀莲不管怎样,

都是为了心疼他,他怎么能动手打她呢!

他本来想下去劝说秀莲,并且向她认错道歉。但一时又克服不了男人

的自尊心。他只好两把将铺盖绽开,衣服也没脱,烦恼地钻进被子里,蒙住

了头。

过了一阵他听见秀莲不哭了,并且象上了炕,开始悉悉苏苏地脱衣服。

不一会,他觉得自己的被子的一边被拉开了,接着,那熟悉的、丰满

的光身子就悄然地躺在了他身边。少安心里忍不住一热。

秀莲把脸贴在他背上,又委屈地啜泣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说:“你把

人打得这么重……人家都有了……”“啊?”少安一下子翻过身来,紧紧地

搂住了妻子,泪流满面地在她脸上狂吻起来……

一九七七年元月中旬,孙少平要在原西县高中毕业了。

在最后的几天里,所有的毕业班都处在一片混乱之中。

同学们互赠礼物,整理自己的东西;单个照像,集体合影;要好的朋

友也纷纷聚在一起照一张留念照。县照像馆干脆专门抽出几个人到中学来为

同学们服务。

许多手头宽裕的学生,都一群一伙到街上的国营食堂去聚餐——那里

的桌子板凳这几天都让这些年轻人占据了。这样的时候,同学们心里都有一

种说不出的复杂感情。进校时盼着毕业的一天,可临近这一天的时候,又都

有些依依不舍。更主要的是,所有的人都认识到,他们的少年时代也就随之

而结束了。现在大学不直接在应届高中生中选拔,这就意味着大家从此不得

不走向社会,开始过另一种生活:城里的同学除过个别情况特殊者,都要到

附近的农村去插队;乡里的学生得各回各家,开始自己的农民生涯。别了,

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少平和同学们的心情一样。他对终于能离开这学校而高兴,同时又有

一种说不出的惆怅。是的,再过几天,他就要回双水村了。从这点上来说,

他内心里隐隐地充满了烦恼。

说心里话,他虽然不怕吃苦,但很不情愿回自己的村子去劳动。他从

小在那里长大,一切都非常熟悉,他现在觉得,越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反倒

越没意思。他渴望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去!他读过不少书,脑子保持着许多想

象中的环境。他甚至想:唉,我在这世界上要是无亲无故、孤单一人就好了!

那我就可以无牵无挂,哪怕漫无目的地到遥远的地方去流浪哩……

当然,这只是一种少年的可笑幻想罢了。他超越不了严峻的现实,也

不可能把一种纯碎的唐·吉诃德式的浪漫想法付诸行动——他其实又是一个

冷静而不浮躁的人。

孙少平热爱自己家里的每一个亲人。但是,他现在也开始对这个家庭

充满了烦恼的情绪。一家人整天为一口吃食和基本的生存条件而战,可是连

如此可悲而渺小的愿望,也从来没有满足过!在这里谈不到诗情画意,也不

允许有想象的翅膀——一个人连肚子也填不饱,怎么可能去想别的事呢!

他从此以后,就要开始这样生活:他每天要看的是家里的泪水、疾病、

饥饿和愁眉苦脸。他将没有住处,在家里喝两碗稀汤饭后,继续到金家湾那

边找地方睡。当然,第二天还要早起,因为要返回田家圪崂这面的一队来劳

动。毫无疑问,他将再没有读书的时间——白天劳动一天,晚上一倒下就会

呼呼入睡。再说,到什么地方去找书呢?报纸可以到村里的小学去看,但《参

考消息》再也看不成了。他将不可避免地又一次和外面广大的世界隔绝。如

果他当初不知道这世界如此之大也罢了,反正双水村和石圪节就是他的世

界。但现在他通过书本,已经“走”了那么多地方,他的思想怎么再会仅仅

局限于原来的那个小天地呢?

但不论他怎样想,现实终究是现实。几天以后,铺盖一卷,他就得动

身回家。当然,眼下他还要正常地在学校度过这最后的几天……

他们班的集体像已经在学校大门口照过了。他又和一些要好的同学分

别也照了几张。毕业证和档案里需要的单人相片,他半月前就在县照像馆照

过,并且加洗了几十张,已经按规矩给班里的同学每人送了一张。其它的礼

物他也送过了:男同学一人一个小笔记本;女同学一人一块手帕。他同时也

收下了几十张照片、一堆笔记本和十几块手帕。

毕业的花费少说也得二三十元钱。他在暑假的时候,为了攒够这笔钱,

和妹妹兰香挖了二十多天药村,才勉强够应付现在这局面。

在离校的两天前,所有的公事和私事基本都完结了。他把自己的一点

零七碎八收罗在一起,就一个人出了校门。他想在离别之时,再到县城转一

转。

他不是去逛商店,也没有什么具体事可办。他是到自己曾熟悉的那些

地方去走了一圈。

这些“熟地方”有的在城里,但大部分在城外。有些地方是他经常去

寻觅吃食的山野;有些地方是他读过书的土圪崂;也有他曾饿着肚子睡过觉

的小草窝。当然,他也没忘了来到原西河畔,在他因最初的失恋而落过泪的

地方,再一次伤感地追忆当初的情景……当他立在原西河边的时候,他也想

起了他的好朋友金波。金波已经当兵去了青海——他来信说在师部的文工团

吹长笛;还说他们住在藏民区,附近有一个军马场……他很羡慕金波,什么

时候能象他一样去远方闯荡一回呢?他想,下一次征兵的时候,他能不能也

去当兵?

临近吃下午饭的时候,少平已经把“该走的地方”都走过了,于是就

返身回学校。

冬日西沉的残阳余晖在原西河对面的山尖上留了不多的一点。原西河

两岸的河边结了很宽的冰,已经快在河中央连为一体了。寒风从河道里吹过

来,彻骨般刺冷。少平很快地进了破败的城门洞,走到街面上。

街上冷冷清清,已经没有了多少行人。城市上空烟雾大罩,远远近近

灰漠漠一片。县广播站高杆上的信号灯,已经闪烁起耀眼的红光。从不远的

体育场那里,传来人的喊叫声和尖锐的哨音……所有这一切,现在对少平来

说,都有一种亲切感。他在这里生活了两年,渐渐地对这座城市有了热情—

—可是,他现在就要向这一切告别了。再见吧,原西。记得我初来之时,对

你充满了怎样的畏怯和恐惧。现在当我要离开你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又对

你充满了如此的不舍之情!是的,你曾打开窗户,让我向外面的世界张望。

你还用生硬的手拍打掉我从乡里带来的一身黄土,把你充满炭烟味的标志印

烙在我的身上。老实说,你也没有能拍打净我身上的黄土;但我身上也的确

烙下了你的印记。可以这样说,我还没有能变成一个纯粹的城里人,但也不

完全是一个乡巴佬了。再见吧,亲爱的原西……孙少平怀着愉快而又伤感的

情绪,用脚步,用心灵,一个下午回溯了自己两年的历程。

当他回到学校以后,见田晓霞正在他宿舍里。她显然是在等他。

“你到哪儿去了?”她问他。

“我出去走了走。”他说。

“现在咱们走吧!”她穿着一件带帽子的“棉猴”大衣,已经出了门。

他只好跟出来,问:“到哪儿去?”

“我请你吃饭!”她说。

孙少平不愿到她家里去,就说:“我在大灶上报饭了……”

“啊呀,都快毕业了,你还舍不得丢你那两个黑面馍?”她开玩笑说。

少平没吭声。其实,他今天下午报的是白馍——他把几张“欧洲”票

一直攒到了这几天。

少平原来以为晓霞让他到她家去吃饭,但她却把他引到了街上的国营

食堂。万幸!

她把饭菜买齐后,对他说:“咱们就要分别了,我应该请你吃一顿饭。

家里人多,这里咱们清静一点,还可以拉话。”

少平第一次单独和一个女同学一块下馆子,因此他有点不好意思。好

在晓霞是个大方姑娘,他们也熟悉,才使他心里不特别慌。他说:“我也应

该请你一次。礼尚往来!”“别,”晓霞说,“等我回咱们双水村的时候,你在

你家里请我吃一顿饭,也许更有意思!”

“你会到双水村来吗?”少平问她。

“肯定会的!我还从没回去看大爹大妈呢!再说,就是没他们,我也会

去看你的!你要是到县城来,也一定要来找我!行不行?”

“行……”

少平一边吃饭,一边心里非常激动地想:他竟然这么大方地和一个女

的坐在一起吃饭,拉话,这简直不可思议!

话说回来,他也只有和晓霞在一起的时候,他这个年龄和女同学交往

的羞怯心理,才不至于成为一种严重的障碍。他们常常象两个大人一样探讨

一些“大问题”,这使他们的关系限定在友谊和严肃的范围内。

“毕业后你准备怎办呀?”晓霞一边给他碗里扒拉菜,一边问他。

“一切都明摆着,劳动种地……这些我都不怕。主要是读书困难了。没

时间不说,借书也不方便。晓霞,你要是找到好书,看完后一定给我留着;

我到城里时,就来拿。看完后我就会想办法还你的。”

“这当然没问题。就是《参考消息》,我也可以一个星期给你集中寄一次,

你看完保存好就行了。其它报纸听你说咱村的学校里都有?不管怎样,千万

不能放弃读书!我生怕我过几年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

个人。满嘴说的都是吃;肩膀上搭着个褡裢,在石圪节街上瞅着买个便宜猪

娃;为几报柴禾或者一颗鸡蛋,和邻居打得头破血流。牙也不刷,书都扯着

糊了粮食囤……”

孙少平仰起头,笑得都快喷饭了。这个晓霞啊!笑毕,他说:“我不会

变成你描绘的那种形象。”他立刻严肃起来,“你不知道,我心里很痛苦。不

知为什么,我现在特别想到一个更艰苦的地方去。越远越好。哪怕是在北极

的冰天雪地里;或者象杰克·伦敦小说中描写的严酷的阿拉斯加……”

“我很赞赏你的这种想法!”晓霞用热情而鼓励的目光望着充满激情的少

平。

“我不是为了扬名天下或挖金子发财。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和身上攒着

一种劲,希望自己扛着很重的东西,为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地方,不断头地走

啊走……或者什么地方失火了,没人敢去救,让我冲进去,哪怕当下烧死都

可以……晓霞,你说这些想法怪不怪?我也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但我心里

就是这样想的。我回到家里,当然也为少吃没穿熬煎。但我想,就是有吃有

穿了,我还会熬煎的。说实话,几年前,我没这么些怪想法。但现在我就是

这样想的。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知道这情绪对不对……”

“坚决正确!”晓霞把两个不能连在一起的词连在一起,笑着对他说。这

是他两个创造的一种幽默用词法,时不时从双方的嘴里冒出来,其中的滋味

只有他两个才能品尝到。这顿饭他们吃得时间很长、谈的话也很多。他们相

约:他们还要见面;她要回双水村来;他也还要到县城来找她。他们只是没

好意思说互相可以通信。

回到学校后,晓霞把她托父亲在省城买的那个多兜黄挂包,作为毕业

礼物送给了少平。

少平给她送了一个漂亮的大黑皮笔记本……

晚上亮灯的时候,少平正破例和几个同学在宿舍打扑克,跛女子侯玉

英突然来找他。

她也不进宿舍来,踮着脚立在门口,让少平出来一下,说她有个话要

给他说。

少平看见她脸上带着一种紧张和激动,并且气喘嘘嘘的,不知发生了

什么事,就把手里的扑克塞给旁边一个观战的同学,跳下炕走了出来。

在院子里,侯玉英悄悄地对他说:“郝红梅做下丢脸事了!”她说这话

的时候,脸上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神色。“什么事?”少平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心想,红梅和养民是不是有什么不规矩行为,让人家捉住了?马上要分手,

说不定两人感情冲动……“你猜!”侯玉英故弄玄虚地向他挤了挤眼。

少平着急地说:“你快说是什么事嘛!我猜不着!”侯玉英这才一脸的

神秘,说:“郝红梅在二门市上偷手帕,让售货员抓住了!”

“啊?”少平一下子震惊得张开嘴巴,“什么时候?”“今天下午快吃饭

的时候。”

“现在她人在哪儿?”

“二门市后面一个办公窑里锁着。我爸让我到学校来找领导……”

“你去了没有?”少平一步跨到侯玉英面前,瞪着眼问她。

侯玉英被他的凶相吓了一跳。本来,她来是给孙少平报喜讯的。她知

道过去郝红梅和少平相好,后来又抛开少平,和班长顾养民相好了。自从孙

少平救了她的命以后,她就一心一意想报答少平;并且对这个过去她瞧不起

的乡巴佬崇拜得五体投地。今天郝红梅大概穷得给同学送不起毕业礼物,买

手帕的时候又偷着拿了几块,让售货员抓住了。她父亲听她说,这女贼是她

的救命恩人的仇人,就立刻让她到学校来找领导,好把这个贼娃子美美处理

一家伙!她到学校没顾上找领导,就先兴奋地给少平报讯来了。

现在,她看见少平一脸凶相,很奇怪他听了这事为什么不高兴,反而

给她瞪眼睛?好象她侯玉英倒成了个贼娃子!

她看少平这样逼问她,只好说:“我还没顾上找领导呢……”

“你不能去找!”少平仍然很凶狠地瞪着眼,“对谁也不能说!也不能对

顾养民说!你听见了没?你要是说了,我就掐死你!”

侯玉英吓得跛腿倒退了一步,惊慌地看着孙少平,以为这个人疯了。

她赶忙说:“我听你的话!谁也不给说!”

“这事除过你爸,还有谁知道哩?”少平问。

“再就是你们村的金光明。红梅就是他抓住的……你说不让找学校领导,

那现在怎么办?”侯玉英畏怯地看着孙少平那张火爆爆的脸。

少平抬起头想了一下,说:“走!我跟你到门市上去!”

侯玉英只好转过身,一瘸一跛地引着孙少平,向自己家里走去……

第四十三章

郝红梅象一只兔子被猎人关进了笼子。惊慌。绝望。痛不欲人。她在

二门市后面的这个窑洞里,哭得死去活来。她在心里喊叫说:一切都完了……

本来,眼看就要高中毕业,她心中充满了无限的快乐。她终于熬到了头。另

外,更让她心花怒放的是,她和养民的关系也眼看快要成功了。虽然他们还

没有具体谈论婚姻的事,但她相信顾养民确实爱上了她。尽管毕业后,她要

回农村去劳动,但未来的生活已在她面前展示了灿烂的前景。她知道,她不

会在农村呆很长时间的。养民的父母亲都是黄原地区象样的人物,他们怎么

能让他们的儿媳妇在农村劳动呢?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在黄原给她找工作!她

将在那个梦想中的城市和养民一块幸福而荣耀地生活。这并不是梦想,养民

实际上已经给她暗示过这一切。因此,当毕业来临,农村来的同学都心神不

安、忧郁惆怅的时候,红梅心里却象五月的阳光照耀着一般,亮堂堂,暖洋

洋。太阳就是顾养民。这位高贵人家的子弟给她的生活带来了无限美好的希

望。最使她感动的是,养民不嫌她的地主成份;说他们家文化革命中父亲也

被打成了“反动学术权威”,挨过整,受过批判;他说成份不能决定一个人

是好是坏。多有水平的见识啊!亲爱的养民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当郝红梅在毕业的这几天里万般欢乐的时候,却遇到了一个让她扫兴

的情况:班里所有的同学在分别之际,都互相赠送礼物,以作留念。原来她

想大概是相互要好的同学之间才这样呢——她初中毕业时就是相好的同学才

互赠礼物。但这里却兴这样一种人人都送的风气!

这也难怪,人一上点岁数,就变得世故了,不管平时关系怎样,这种

时候好象都成了兄弟姐妹。

既然大家都是这样,她也只得随俗入俗。

但让她头疼的是,她的钱不够买这么多礼物。她原来积攒下的钱,只

够买当初她准备给人送的东西——这点钱也是在牙缝里省下来的。现在她来

不及再筹备这其余的一笔钱了。家里一分钱也拿不出来。她又不能开口向顾

养民要钱;两个人现在八字还没见一撇,就开口向人家要钱,这简直成了那

种不要脸的妇女。她是一个高中生,怎能这样庸俗不堪呢?话说回来,如果

她这样,养民也会唾弃她的!

没有办法。眼看一两天同学们都要离校了,她还对自己的礼物一筹莫

展。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一于二净。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最使她

恐惧的是,同学们已经都把自己的礼物送给她了,这逼迫她非要给人家回赠

不行。她已经凑合着把男同学们的笔记本都送过了,但十几个女同学的手帕

还没买下。她剩下的钱只够买几块——另外那十来块手帕的钱到哪儿去找

呢?

但她又不能让女同学看出她没钱给她们回赠礼物。她不时掩饰着自己

的慌乱,对她们说,她到商店跑了几次,发现没什么太好看的手帕了,等一

两天再去看有没有新来的……可是,再有两天就要离校了!还能再等那“新

来的”手帕吗?

郝红梅觉察出,有几个女同学已经用鄙夷的目光看她了。

她没有办法,只好在这天商店快关门的时候,硬着头皮去了街上。她

想,先买几块再说吧……她来到就近的二门市部时,活页板的门面已经关住

了,只剩下一个小门——实际上已经停止营业,那个小门是留给售货员下班

走的。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硬从那小门里挤了进去。

她看见柜台后面只留了一个梳大背头的售货员,正在封炉子,显然其

他售货员都走了。

那大背头售货员见她进来,立刻说:“下班了!”她只好乞求似地说:“我

只买几块手帕,能不能麻烦一下呢?”

那售货员见她这样说,就一只手提着铁铲子,走过来用另一只手从柜

底下拉出一叠手帕放在柜台上。

郝红梅按自己的钱数挑了五块不同花色的手帕,就把钱交给了售货员。

售货员接过钱以后,就赶忙又去封冒死烟的炉子去了,剩下的那叠手

帕也没顾上收拾,仍然扔在柜台上。

郝红梅在往自己的书包装那五块手帕的一刹那间,产生了邪念——她

没有时间来检讨她这行为的全部危险与可怕,便很快瞥了一眼那个封火炉的

售货员,见他脊背朝着她,就闪电般伸出手在柜台上的那叠手帕上面抓了一

把。在她还没来得及将手中的赃物塞进自己书包的时候,那售货员大概是凭

第六感觉也闪电般转过身来!

于是,一切都完了……这个叫金光明的售货员,把贼娃子很快带到门

市后面,交给了主任侯生才。

侯生才立即进行了审问。郝红梅痛哭流涕如实招了。

侯主任一听她是自己女儿一个班的同学,倒动了恻隐之心——说不定

是他玉英的好朋友呢!

他于是让金光明先把这女娃娃引到他的办公室去,他自己要到家里向

女儿问问这姑娘的情况。

侯主任走了以后,金光明也要回去吃饭,就把郝红梅领进他的办公室,

门一锁,屁股一拧就回了家。

侯主任回到家里,一问女儿,才知道这个女贼平时就不是个好东西!

又听说她还把玉英的救命恩人孙少平哄闪了一回,这就更不能轻饶她了!

他打发女儿到学校去,立刻把领导找到这儿来。哼!什么东西!这种

贼娃子,干脆甭给发毕业证书,还要给档案里写上一笔!听说还是地主成份,

这不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吗?

女儿跛着脚走了以后,侯生才匆忙地扒了几口饭又返回到门市后面。

他来到门市后面一看,金光明办公室的门锁了。锁了?他狐疑地想:

是不是金光明把这女贼放了?

可能哩!光明也出身地主家庭,一个阶级的嘛!

侯生才不由自主地走到金光明门上,想在门缝里看一看人在不在里面。

他还没弯下腰,就听见里面有哭声。在哩!就是的,他金光明岂敢把贼娃子

放了!他不想端公家的饭碗子了?

侯生才这才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洗了几个茶杯,等中学的领导人来

处理这个行窃的女贼……这时候,侯玉英正领着孙少平往这里赶来了。

一路上,少平内心波涛汹涌。他没有想到,红梅在这即将离校的时候,

给自己招致了如此严重的灾祸。他知道,这事一旦公开处理,红梅的一生就

要被彻底毁灭了。他无法目睹活人的这种惨状。在他看来,一个人哪怕让汽

车压得当场断气,也比背着个贼名活一辈子强。

尤其对一个女人来说,这简直惨不可言!

他心急火燎地走在跛女子旁边。夜晚料峭的寒风吹拂着他烫热的脸颊。

这时候,他觉得二门市后面关的不是郝红梅,而是他的妹妹兰香。他要奋不

顾身地挽救她,就象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下了他身边走着的这个跛女子。他似

乎看见红梅也象侯玉英一样,两只手揪着两把丛草,洪水已经淹没了半身,

她绝望地呼喊着“救命!救命!”

“你坚持一会!我来了……”他在心里向她喊叫说。

跛女子走到太慢了!他真想一把扯住她的袖口,飞快地向二门市跑去。

可又想也不能怨侯玉英走得慢——她腿不好!

路灯如同一些诡秘的眼睛,窥视着夜行的人。风摇动着街道两边的门

环,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冬夜中的原西城充满清冷和凄凉。但是,此

刻,孙少平心中温热地想起,两年前,在这样寒冷的日子里,他总是和郝红

梅在中学的饭场上不期而遇。那时候,两个穿戴破烂的乡下娃,曾多么难为

情地躲避众人的嘲笑,偷偷地取回自己的两个黑面馍……一股辛辣的味道顿

时涌上了他的咽喉与鼻管,使得两大滴热泪迅疾地冲出眼窝,洒落在脚下的

石板街上……当孙少平跟着侯玉英来到二门市她父亲的办公室时,侯生才惊

讶地问他们:“你们学校的领导哩?”

孙少平立刻说:“候叔叔!这事不要经领导了,由我来处理!”

侯生才吃惊地看着这个严峻的青年,不知他怎处理这事呀?会不会先

跑到隔壁,把这个耍弄过他的女学生捶一顿?少平马上接着说:“叔叔,我

请求你的是,除过现在的几个人,这事决不能再让任何一个人知道。而且永

远不能让人知道。你要对我起誓!我们村的金光明,你要把这话给他说到,

因为你是他的领导,他会听你说的。

“你要想想,郝红梅是我和你们家玉英的同学。她因为家穷,给同学送

不起礼物,才犯了这个错误。你应该相信,她是一个好人。谁也不能伤害她!

如果谁要是伤害了她,我就不会原谅,迟早会向伤害她的人算帐的!”

“你喝水!”侯主任一直震惊地听这个青年说话。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后

生竟然这样来“处理”这件事。尽管他没听说过“起誓”这两个字——但他

明白这是叫他赌咒发誓,不能断送这个贼娃子的名誉和前途。侯主任那颗精

于计算的冷冰冰的心,此刻又一次让一片人情的烫水淹没了——他总为这个

年轻人冒着生命危险抢救自己的女儿,心中很不平静了一段时间。

“叔叔,请你把这钱交给金光明。那十几块手帕还让红梅拿走。请记住,

她没有偷!这手帕是她买的!”少平把自己身上剩余的钱掏出来,一边往办

公桌上放,一边对侯主任说。

“我知道哩!这手帕不是偷的!”侯主任硬把钱往少平手里塞,大方地说:

“啊呀,这怎能让你出钱呢!既然这女娃娃是你和玉英的同学,这钱让我出!”

少平仍然把钱放下说:“就这样了。一会光明来了,把门打开,让红梅

走。你几个不要过来,让我单独领她出去……”

“那好,那好,”侯主任感叹地说:“你这年轻人心肠真好!啊呀,现在

没这种年轻人了……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门上来个讨饭的,尽管玉

英她妈关住门不让进来,但我总要掰半个馍打发这些可怜人……”

不一会,金光明来了。侯生才立刻把他拉到一边,在光明的耳朵边说

了半天。金光明明白了。他走过来,亲热地在少平的肩胛上拍了拍,说:“人

才!双水村的人才!”

金光明很快领着少平去开他办公室的门。门打开后,光明按侯主任的

指示,又转身回隔壁窑洞去了。

少平的心咚咚地狂跳着,走进了窑洞。他看见红梅瞪着一双哭红的眼

睛,惊慌地看着他。

少平走到她跟前,说:“红梅,我把一切都处理好了。现在你走吧!”

“什么?”红梅仍然惊慌地看着他,不知这个从天而降的同学怎样“处

理好了”。她知道,她伤过这个人的心——他大概是乘她落井之时,幸灾乐

祸地投石来了。但她根据两年的同学生活,又深知孙少平不是这样的人!

正在她胡盘算的时候,少平把前前后后的一切都给她说了。

红梅立刻如梦初醒,她就象死里逃生一般出声哭了起来。少平把桌上

的“赃物”塞进她的书包,说:“别哭了。事情已经完结,赴快走吧!”

红梅一边哭,一边赶紧拿起她的书包,跟着少平一溜烟似地就从门市

后面出来了。

到街上的时候,少平对她说:“你先回去,我一个人慢慢后边走……”

昏暗的路灯下,红梅无限感激地看着他,嘴唇颤动着,一句话也说不

出来。

她这样久久地站了一阵,然后就低着头,抹着眼泪,在前面先走了。

少平一直目送着红梅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然后才长长地叹了

一口气,一个人慢慢向学校走去。严厉的寒风象碎针扎在脸上一般刺疼,但

他心里感到很烫贴。好了,一切都平息了。红梅又能正常地生活在人们之间,

生活在阳光之下。把黑夜留给鬼魅吧,白天应该是属于人的……第二天,城

里的学生们已经纷纷离校了。乡里的学生将在母校住宿最后的一天,明天一

大早就要各自东西,各回各家。

学校大门口,同学们依依不舍地在相互送别。有的女同学都哭了。

是的,两年共同的生活,相互之间也许发生过口角、误会,甚至龋龊;

但是,一旦到了分别的时刻,一切过去的不愉快就都烟消云散了,只留下美

好而温暖的回忆和难分难舍的感情。在人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也许正是

在自己的中学时代。那时我们多么年轻、纯洁、真挚、内心充满了生活的诗

情……

少平和大家一样,不时簇拥着一位离校的同学,走出了学校的大门口

——他们的结束与开始之门!他和乡里的同学们一块相约,什么时候到各自

的村子里看望对方……下午快吃饭时,侯玉英肩膀上挎个黄书包,又一瘸一

跛来找他。她怪不好意思地给少平送来一个非常精致的大笔记本,外面还用

两条红丝线束着。她说:“咱们就要分别了,这点礼品送给你。你要是进城

来,希望一定到我们家串串门……”

侯玉英说完,就很快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以后,又很不自然地回过

头向他笑了笑。

孙少平这才想起,他还一直没接到侯玉英回赠的毕业礼物;原来她在

最后的一刻,才把这么一个漂亮笔记本送给他——这个心眼很稠的人,送东

西都是三等两样。少平见她前几天送给别人的笔记本根本不如这个好。

现在,侯玉英已经走出了校门口。孙少平奇怪:这笔记本上怎还缠着

两条红丝线?

他好奇地把这两条丝线解开,翻开笔记本的破皮,突然从里面掉出一

张折起来的纸片。

他打开纸片,原来是一封信——亲爱的少平:

自从你昌(冒)着生命危险,奋不过(顾)身地抢救了我的生命后,

我就从心里面爱上了你。因为我腿不好,可能你看不上我。但我们家光景好,

父母亲工资也高。我是城市户口,因为腿不好,也不要去农村播(插)队,

你要是和我结婚了,我父亲一定会给你在城里找到工作,我们一定会很幸福

的。我会让你一辈子吃好穿好,把全部爱情都献给你。你要是心里情原(愿),

回家后给我回信说明。

你回家后,需要钱和什么东西,我一定全力以付(赴)支原(援)你。

盼着鸿雁早飞来!

爱你的人:玉英

孙少平看完他有生以来接到的第一封“恋爱”信,脸上露出温和而讽

刺的笑容。他把侯玉英的信揉成一团,正准备随手扔掉,但马上又想到这样

不合适。

他于是很快到隔壁抽烟的同学那里借了火柴,走进厕所,把这封信烧

掉了。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宿舍,收拾东西,准备明天一早就回家呀!

第四十四章

自从出嫁罢女儿,双水村大队书记田福堂情绪一直很好。他不仅满意

地了结了一桩心事,而且还攀了一个高门亲家。

最近以来,不论在村中还是在石圪节的土街上,他听到许多庄稼人都

在热心地议论他。

啊呀,在这个天地里,他田福堂越来越成个人物了!他尽管身体不太

好,但现在感到自己浑身是劲。他想:这今后家里也就再没什么牵挂了,乘

威信高涨之时,得把双水村的工作搞得更加出众——不能光在石圪节当先

进,还要把名声扬到外面,让原西县和黄原地区也知道有个叫田福堂的人!

谁说农民干不成大事?看看人家陈永贵!早年间,老陈不也是个大队书记吗?

可就这么一个穿对襟衣服、头上包着毛巾的农民,在中央都坐了一把椅子!

有些穿制服的干部瞧不起农民?哼,农民里面能人多着哩!田福堂现在思谋:

他怎样才能在双水村这个小天地里,干出一番大事情来?当然,农民嘛,除

过和土地打交道,还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业绩!

说来说去,文章还得在土地上做。种庄稼当然是老本行。关键要在农

田基建方面下功夫。怎样下功夫?他一时倒也想不出什么新名堂来。双水村

井坝打了不少,梯田也修得前后村子都出了名——你不看庙坪山从根到顶都

修成了个“花卷馍”了!川道里,由于公社徐主任的争取,前年冬天和去年

春天,全公社集中好多劳力来会战,也修整得有模有样了。

看来,这个冬春他也来不及再谋划干大事。等秋后庄稼收割毕再说!

到时,就不能小打小闹,得干一件有震动性的工作才行!

总之,因为门里门外的事都很顺心,福堂的事业心更强了,抱负也比

以前更大了。对于一个五十岁的农民来说,这倒也不容易。“就是的嘛!”田

福堂心里说,“年纪虽大,革命意志可不能衰退!”

正在田福堂踌躇满志进而心猿意马地考虑自己如何施展抱负的时候,

有件事却又叫他头疼起来:他儿子润生高中毕业,回家来了。

唉!这件事的确让他头疼。现在高中毕业的学生,都得回来劳动。就

是他有办法给儿子找个公差,也不行。因为政策规定,不经过两年以上的劳

动锻炼,没资格推荐出去工作或上学。连中央领导的娃娃都要到农村来插队

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他田福堂的儿子怎么可能例外?

但是,他自己知道,润生从小娇生惯养,平时连一回水也不担,更不

要说整天把日头从东山背到西山了。娃娃吃不了苦!这不,他高中毕业回来

眼看已经快一个月,还没出山劳动一天哩。人家孙玉厚家的少平,回来的第

三天就上了村里的农田基建工地。

福堂看见他儿子本人也很苦恼。这娃娃性格象他妈,比较绵软;可身

体又象他,瘦瘦弱弱的。说心里话,他也舍不得让润生出山受苦。他自己都

好多年没参加什么劳动了,怎忍心让儿子去受这罪?当然,他是书记,要忙

着做工作,不劳动别人也不能说什么。可他的儿子也不劳动,这就说不过去

了。不劳动不行嘛!这倒不是说为了那几个工分——那点工分能值几个钱?

况且,就是儿子不挣工分,他也能养活了他;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以后有

个工作和学习机会,大队推荐时,润生不参加劳动,不好通过!就是众人因

为地田福堂的面子,同意把大队公章盖在推荐表上,还有上面的机关哩!而

村里有些人说不定当面举拳头赞成,背后马上就跑到上面告状去了。再说,

假如给双水村来一个名额呢?那人家孙玉厚的娃娃劳动好,当然轮人家娃娃

去;人家其它条件都不比他家差!不象金家湾那面,他还可以在成份上做点

文章——孙玉厚是老贫农!

田福堂想了后果,又想眼前的现实;想来想去,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他难过地看见,儿子现在一天也没多少话,在家中走里走出,只是个抽纸烟。

本来他很反感儿子抽烟——年轻轻的,就抽成了一副老烟瘾,这还了得!弄

不好将来和他一样,成了气管炎。但他又想到娃娃苦闷,只好睁一只眼闭一

只眼。抽就抽去吧!他发现,他搁在家里的纸烟,都让这小子抽完了,可他

仍然烟不离嘴。奇怪!他买纸烟的钱是哪里来的?慢慢一想,他才估计到是

他妈偷偷给他塞钱哩!唉,也难怪,他老两口就这么个宝贝儿子,从小娇惯

了这么大。就是儿子开口问他要钱买烟,他也得给!

在田福堂为儿子的事万般焦虑的时候,有一天,他的主要助手孙玉亭

来他家串门。

在拉谈了一会村里的工作以后,玉亭对他提起了润生的事,说:“福堂

哥,你最近大概为润生的事犯愁着哩?”

田福堂心里想:这玉亭!真是把他的心思摸透了。他的一切喜怒哀乐,

玉亭马上就能入微地体察到。难怪金俊武敲怪话说,他打个喷嚏,玉亭就感

冒了。

玉亭既然提起了这事,他就只好说:“唉,就是的……这娃娃身体不好,

从小也没受过苦,现在回来要参加劳动,怕吃消不了。我想来想去,也没个

好办法……”

“怎没办法?”玉亭盯着愁眉苦脸的书记,“我也一直替你想这事呢,最

近倒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什么办法?”田福堂很感兴趣地问。

“让润生教书去!”

“教书?到哪里去教呢?”田福堂立刻感到玉亭有点不着边际了。

“就在咱本村教!”

“本村?本村两个教师,位置满满的,能增加进去人吗?”“咱办初中!”

玉亭兴奋地说,“只要办起了初中,不就得增加教师吗?现在党号召发展教

育事业,提倡社队办初中。

咱们村完全有条件搞这事!实际上,这也不难,只要增加一个初中班

就行了,村里小学一年又毕业不了几个娃娃!再说,公社教育专干前几年也

给我提念让咱们村办初中班呢……”

田福堂听玉亭这么一说,倒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大胆的设想,觉得这里

面还真有些门道哩!他就说:“咦?你这主意倒还新鲜!玉亭,你再往下说!”

“另外,从政治路线方面说,咱们贫下中农应该占领教育阵地。可咱们

村两个教师,一个是地主家的儿媳妇姚淑芳;另外一个金成虽然是俊山的娃

娃,但成份也是中农。咱们学校的教师,连一个贫下中农也没有啊!这怎么

行呢?只要从这方面把问题提出来,他队里的其他领导人也没话可说!”

田福堂越听越觉得玉亭说的有道理。他从箱盖上的烟盒里给玉亭拿了

一根纸烟,然后手在头皮上搔了半天,说:“也许这事能办哩!但要开个会

通过才行。”

“咱们马上就召开支部会讨论!”孙玉亭鼻子嘴里烟雾大冒,性急地对书

记建议。

田福堂又搔了半天头皮,才说:“玉亭,你是个精明人,应该想到,这

事牵扯我润生,因此我不能出面召开这会……能不能这样,干脆你来给咱出

面!你是学校的贫管会主任嘛!

你出面名正言顺!只要贫管会通过了,大队支部没理由反对!就是有

人反对,那时我出来说话就主动了!”

“没问题!我今晚上就召集贫管会开会,专门讨论这事!”田福堂马上又

补充说:“要办初中,恐怕还得增加两个教师。那就先考虑让你哥家的少平

去。润生嘛,只要大家同意,我也就不推辞,让娃娃到学校去锻炼上几年!”

“按文件规定,农村当教师也算劳动锻炼,到时门外有工作和学习的机会,

就能符合推荐条件了……”

“这我知道哩。”田福堂说。

孙玉亭从田福堂家出来后,已经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他也没回家去,

穿着那双缀麻绳子的烂布鞋,绞着两条腿匆忙地向后村头他哥家走去。

玉亭一路上很激动。他又一次感到自己在双水村是个举足轻重、有智

有谋的人物。连田福堂都感到头疼的问题,他孙玉亭三下五除二就迎刃而解

了。不用说,福堂将因此而更会器重他的。不论是从政治上还是其它方面说,

他想他当然是双水村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将来福堂和俊山年纪大了,就看他

带领双水村人民,继续沿着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前进哩!

另外,他还高兴的是,在村里办个初中班,他哥家的少平也能到学校

去教书。

作为村里学校的贫管会主任,孙玉亭一直为贫下中农没有占领这块教

育阵地而感到很痛心。金光明的老婆姚淑芳,一天穿戴得象个资产阶级小姐,

怎么能教育好贫下中农的后代?只是她属于公派教师,他把这女人没办法。

他前几年曾跑到公社找教育专干,让他把姚淑芳调到外村去。但专干不同意,

说姚淑芳家在双水村,生活和各方面都比较方便,又是一个教龄不短的老师,

没理由把人家调开。他也就再没办法了。另一个教师金成,仗着他爸是大队

副书记,本人又在学校负责,也常不把他孙玉亭放在眼里。他知道,姚淑芳

和金成虽然表面上尊重他这个贫管会主任,但心里都瞧不起他。哼!我孙玉

亭除过缺吃少穿外,什么地方不如你们?共产党员!贫农成份!怎?

孙玉亭一路走,一路庄严地想:双水村资产阶级把持教育阵地的历史

就要结束了。再说,润生和少平不仅是贫下中农子弟,还是自家人,他这个

贫管会主任就再不会象晁盖一样被架空了!

玉亭走得紧急,又用脑子,虽然天气冷,但额头上却渗出了汗水。

他上了他哥家的小土坡,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知道他哥一家人

听到这消息,一定会很感激他,而且也会另眼看待他了。哥!别以为玉亭光

知道连累你们,吃你们一碗饭,抽你们几袋烟。我在大事上给你们帮大忙哩!

哥,你说你早年间供我念书,后来又给我娶了媳妇;可我也帮你娶了个不要

财礼的儿媳妇嘛!现在我又把少平拉扯到学校去教书,这该把欠你的情补上

了吧?

孙玉亭进了他哥家的门,看见除过他的老母亲和大嫂外,其余五个人

都出山劳动还没有回家来。他大嫂正在锅灶上忙着做饭。老母亲坐在一堆被

褥里,手里拿些白药片,用手指头拨拉着一颗一颗细心地数着。

他不想先把这事给大嫂说——等其他人回来再说。

他于是就费劲地把那双烂鞋脱在脚地上,上了他哥家的土炕,坐在他

妈身边。

老母亲心疼地用瘦手摸了摸小儿子的破棉袄,说:“这么单薄,你冷呀!

叫你媳妇再给你絮上一点棉花……”

玉亭对他妈说:“家里连一点旧棉絮都没了。”“那你把我那个旧棉袄拿

回去,拆了给你絮上……”老母亲难过地揩了揩自己的红眼。

这时候,在锅上忙着的少安妈说:“我们还剩点旧棉花,罢了你拿去。”

“能哩!”玉亭马上应承了下来。他今天在这家中理直气壮。既然给他,

那他就要。而且今天这顿午饭,他也就不客气了——他把鞋脱在脚地上,就

是准备在这里吃饭的。

不一会,他哥,少安两口子,少平和兰香,都先后进了家门,窑里顿

时乱纷纷地挤满了人。他哥和少安两口子进门还给他打了个招呼,但少平和

兰香就象没看见他一样。

尽管大家都没显出什么特别的热情欢迎他,玉亭也不计较。他常来哩,

这家人已经习以为常了。但他想,必须在吃饭前把他准备让少平当教师的事,

说给这一家人听!否则,他就不好意思四平八稳坐在炕上吃这顿饭——他知

道锅里没给他做进去;他吃了,他哥家就有一个人没饭可吃。

他等大家都聚在窑里时,就很快把他想方设法在村里办初中班,准备

让少平去当教师的事,给他哥一家人叙说了一通。

不出他所料,一家人都马上开始为这消息而兴奋起来。

哈呀,这事当然应该高兴!要是少平教了书,两个假期不算,一年就

能挣二千六百工分,公社一个月还补助六块钱呢!要是假期里出工劳动,队

里还单另给记工分。这样下来,一年比一个最好的劳力都挣得多!要是少平

当社员,恐怕一个工评八分就到顶了——还要好好卖劲干活才行呢!少安问

二爸:“这事大队开会研究了没?”

“还没哩。估计问题不大!贫管会肯定能通过。支部五个人,福堂和我

当然没问题。海民不会反对。金俊山他不好意思反对;他儿子可以教书,难

道福堂的儿子就不能教吗?主要反对的人,大概会是金俊武。不过,党的原

则历来是少数服从多数,他一个人反对也不顶事!”

孙玉厚老两口没有想到,他们的这个弟弟能给他们帮这么大的忙。看

来,家里有个人在大队负责,还顶事哩!

少安也为自己的弟弟能教书感到高兴。他知道少平在学校多年,尽管

不是娇惯出来的娃娃,但一时也怕适应不了繁重的体力劳动。再说,有个当

教师的,全家人也体面一些——难道他们一家人天生都要让黄土弄得灰头灰

脑吗?

孙少平更为这消息而激动。他不是庆幸逃避劳动,主要是教书能有时

间看书看报。另外,他不仅能顶一个全劳力挣工分,一年还有七十二元的补

助费,可以为家里还一些帐债。

孙玉亭报告完这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就心安理得在大哥家吃了一顿中

午饭。然后他把自己空瘪的烟布袋补充满,胳膊窝里夹着大嫂给他的一卷旧

棉絮,拖拉起烂鞋就很有精神地回了家。

晚饭以后,玉亭把其余几个贫管会委员找到自己家里,研究办初中班

的事。几个委员大都是田家圪崂这面的——金家湾那面除过几家人外,贫下

中农很少。

不用说,孙玉亭的提议三秤二码就通过了。

为了趁热打铁,田福堂和孙玉亭商量,第二天晚上就紧接着开大队支

部会讨论。

孙玉亭分析得完全正确。支部会上,田海民不反对,金俊山不好意思

反对。只有金俊武一个人不痛快。俊武是个精人,他也不直接反对,开始时

还说:“这当然是件好事嘛。如果咱们办了初中班,村里的娃娃就不要跑路

去石圪节上学了,大队也再不要给石圪节中学出钱……”田福堂和孙玉亭还

没来得及为金俊武的话高兴,这家伙就调转了话头:“不过,咱村眼下就办

初中,条件恐怕不行。旁的不说,教室哩?现在挤得满满的,增加一个班,

在什么地方上课?”

大家都瞪起眼,被金俊武问住了。

田福堂想了一会,说:“猪场有一孔窑洞哩,要不,把一年级的碎脑娃

娃搬到大队猪场去,腾出窑来让初中班上课。”“人娃娃和猪娃娃住在一块,

这恐怕……”金俊武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大队猪场就丢下两口老母猪,干脆卖了!”孙玉亭说。

“当然可以!”田福堂立即接上孙玉亭的话碴。

金俊武看来无力再改变这个形势了。大家都不反对,他一个人反对也

的确不顶事。他虽然明白这是田福堂和孙玉亭为自家人捞好处,但没办法拒

挡他们。他心想,这样一来,学校四个教师,就有三个是大队领导人的亲属

了——没办法,他的娃娃没长大嘛!

金俊武尽管心里很不痛快,最后也只好勉强同意了。

于是,春天开学以后,双水村就办起了初中班。高中毕业回村的田润

生和孙少平,走马上任,到学校当了教师。

乡谚:强扭的瓜不甜。

李向前结婚以后,才真正体验到了以上这句俗话的滋味。

自从婚礼仪式一结束,他的不幸就开始了。结婚虽然已经几个月,但

他还是等于一个光棍,实际上,这样一种夫妻生活,还不如他打光棍。光棍

没有女人的温暖,但也不要受女人的折磨。

从洞房花烛之夜起到观在,他用尽了甜言蜜语,甚至下跪乞求央告,

润叶死活不和他同床。每天晚上,她不脱衣服,在墙角的一张小床上独自睡

觉,而把他一个人丢在那张漂亮的双人床上。两个人就象陌生的路人住在同

一个旅馆里。李向前夜夜倒在床上流泪、叹息;他真想大声狂叫,又想用拳

头把所有的东西砸个稀巴烂……刚结婚的时候,向前以为这是润叶怕羞——

大概所有刚结婚的姑娘都是这样。于是他就原谅了润叶的反抗,并且还在内

心责备自己操之过急。因此,他晚上强迫自己安分守己地睡在大床上。他想,

也许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得到妻子的温存——他耐下心等待着这一天的到

来……虽然父母亲都是领导干部,但李向前没有一点从政的素质。他喜欢于

一种自在的体力活。他在小时候就迷上了开汽车,觉得这工作可以走南闯北,

也没人成天跟在身边指手划脚。他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两只手把着方向盘,

可以随心所欲把一个庞然大物摆弄得象一只绵羊一般乖顺。司机工作虽然餐

风饮露,很辛苦,但人心情畅快呀!

高中毕业后,他父亲想让他在县革委会机关当干部,但他坚决不干,

而给县供销社的一位老司机当了助手。在这方面,他表现得心灵手巧,又能

吃下苦,因此不到一年功夫,就考取了驾驶执照,独立开车了。就象实现了

一个美梦一般,李向前完全沉醉在了自己的职业中。对待汽车,他一点也不

马虎,哪怕为了洗干净一个螺丝帽,他可以把饭丢下不吃。汽车在他的眼里

是有生命的。就象爱马的人看见自己的坐骑一样,他每次向自己的汽车走去

的时候,心里就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和亢奋,甚至要温柔地把这个钢铁家

伙抚摸一下。

当然,在其它方面,他也是一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他不爱看书,也

不关心多少正经八板的社会大事。他喜欢听轶闻趣事,和同行东拉西扯地编

一些不上串的话。有时候看起来见识很广,但实际上说的都是些没名堂的事。

除过汽车行道,对吃、穿、用的东西他也很在行;炒一手好菜,知道什么衣

服正流行,并且极其关注新出现的日用产品。有些玩艺儿他已经用了多时,

可原西县的人还没听说过,比如电动刮胡子刀等等。

但这个身体略嫌发胖的青年,心肠倒并不坏。他不象他这个行道的有

些青年,动不动打架生事,或者时不时在公路上演出一些恶作剧来。李向前

本质上是个本份人。他只是在吃、穿、住和开汽车这几个范围内兢兢业业而

又精精明明地奔波操劳,其它范围的事他没什么兴趣。

但是,这一切方面所用的心思加起来再乘以二,也抵不上他对田润叶

所用的心思。这没有办法,一个男人一旦迷上了一个女人,就觉得这女人是

他的生命,他的太阳。除过这个女人,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暗淡失色了。为

了得到这女人的爱,他可以付出令人难以想象的牺牲。甚至得到的不是爱,

而是鄙视和污辱,心里也很难为此而悔恨自己。正如两句信天游唱的——

我爱我的干妹妹,狼吃了我也不后悔……经过很长时间的不屈不挠的

追求,李向前终于如愿以偿地和润叶结了婚。就象当年他终于开上了汽车一

样,他觉得这又是把一个美梦变成了现实。

他是多么爱她啊!她身上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完善无缺的,简直可以

说是个天仙。

但这位“天仙”虽然已经和他同宿一房,可好象仍然还在天上。现实

又无情地变成了一个美梦——他不能把自己所爱的人搂进自己的怀抱!

当他耐下心安分守己地睡在床上好多天以后,他的妻子还没有“克服

羞怯”,仍然独个儿睡在墙角的小床上不理他。李向前苦恼得实在没办法了。

他突然想:干脆让我离家一段时间,让润叶一个人呆着。在她这段独

处的时间里,也许就会开始想念他,盼他回来。当他再返回家时,不要他去

找她,她自己说不定就会迫不及待地扑入他的怀抱。

这个带有浪漫色彩的想法,使李向前很兴奋。就象要实行一个精心的

计划一样,他打点了一点行装,找了个借口,就一个人走了北京。他父母直

到现在,也并不太清楚自己儿子的不幸,只是觉得儿子新婚不久,就一个人

去外地出差,多少有些不合情理。他们曾劝说他把润叶也一块带上去玩;但

向前说他妻子身体不舒服,就不一块去了……李向前到了北京以后,找了个

旅馆住下。他也没开车,又没什么具体事,几乎完全是要白白地熬过一段时

光。

他就象自己给自己判了个有期徒刑,在这里屈指计算着刑满释放的那

一天到来。日子过得多么平静,什么事情都没有。可他的心如火焚,如油煎,

真的就象一个囚犯坐牢一般难熬,白天,他拿着一张月票,从一辆公共汽车

上跳下来,又上了另一辆公共汽车。首都所有的名胜古迹都去了两次以上。

那一晚上,他躺在旅馆的床上,象通常一样,翻过身调过身睡不着。

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家……现在,他似乎看见润叶已经拆掉了墙角的那张小

床,把自己的被褥抱到了双人床上,和他的被褥摞在一起。两只枕头也亲密

地紧挨在一起了。润叶腰里束起了一件叫人心疼的小小的印花布围裙,正在

拿一把笤帚把双人床单扫得干干净净。炉子的火正旺,房间里暖烘烘的;炉

上的铁壶冒着水蒸汽,发出轻微的咝咝声。她现在坐在炉边的小凳上,正给

他洗衣服,两只小巧的手在肥皂水里浸得通红。她突然停止了揉搓衣服,坐

在小凳上发起了呆。她一定是想起了他。是的!你看她都不洗衣服了,站起

来冲掉了手上的肥皂沫,慢慢地踱到那个小窗前面来,对,小窗正是朝北开

的。啊啊!她是在向遥远的北方眺望呢!看她的嘴唇在微微地翕动——那一

定是在喃喃地念叨着他的名字,呼唤他赶快回到她身边来……

李向前热泪盈眶地沉浸在自己的幻觉中。不,他不认为这是幻觉。这

一切都是真的!

他于是在第二天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在西单,在东单,在前门大街,

在王府井,跑来跑去买了一整天东西。他主要是给润叶买衣服。他把身上带

的钱,除留够路费以外,全部都买了东西,装满了一个大箱和一个小箱。大

箱里全是给润叶买的衣服和日用品,小箱里是给他家和润叶家的老人买的礼

物。

他提着这两箱东西,就象多年在外的游子要回到亲人的身边,坐完火

车,又坐汽车,恨不能长上翅膀,飞回到原西县城。跟泪在眼眶里旋转着,

幸福的情感如同电流一般不时在全身通过,使他忍不住想咧开嘴哭上几声。

他在省城下了火车后,就给润叶拍发了一封电报——我于×月×日坐

汽车到请接前本来到原西车站后,离家也就不太远了,他自己可以提着箱子

回家。但他觉得还是应该给润叶打个电报。否则,她说不定要埋怨他不让她

到车站来接他。

当汽车快要到原西城的时候,李向前脸烫得炭火一般;并且能听见自

己“咚咚”的心跳声。农场、机械厂、银行、副食公司、林业站、自行车修

理部……前面就是汽车站!他早已把头从车窗里探出来,在车站门口的人群

中寻找那张亲爱的脸——到现在还没发现……直到下了汽车后,李向前还没

见润叶的面。他想大概润叶以为汽车不会这么早到,过一会才来。

他于是就把两只皮箱放在地上,等待自己的妻子。本来他可以提起箱

子很快就走到家。

但他固执地认为,润叶要来接他。他不能让自己的妻子失望!

但是,过了好大一会功夫,车站上的旅客和接人的亲友都走光了,还

不见润叶来。

现在,在候车室外面的土场子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陪

伴他的还是那两只皮箱。

向前又想,可能润叶没接到电报——他现在多么希望是邮电局出了差

错!

因为润叶没有来车站,向前只好自己提着两只皮箱,向家里走去——

他结婚后住在运输公司的家属院。

一路走着的时候,向前尽管已经受了点打击,但并不沮丧。他反而又

责备起了自己:是的,这么几步路,他不该打电报让润叶来接他。说不定润

叶有事忙着,或者正在家里给他准备洗脸的热水和饭菜……他终于走到了自

家的门前。心狂跳着,把两只皮箱放在脚下,然后举起微微抖着的右手敲了

一下门。

没有动静。他想,润叶大概是和他开玩笑哩!等他自己进了门,她说

不定就会从大立柜或门背后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在他

的脸上吻一下……他从身上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他呆呆地怔在了门口,头上顿时象被人狠狠打了一棍。

他看见,家里空无一人。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他的床上,仍然是

一个枕头一床被子;墙角的那张床也是老样子。家里冷冷清清,炉子里没一

点火星。

他拖着两条沉重的腿,走进了房子,把两只皮箱扔在了脚地上;他自

己也一扑踏坐在两只皮箱中间,抱住头痛哭起来。命运啊,竟如此残酷无情!

一刹那间,狂怒的火焰骤然间在这个绝望的人心中熊熊地燃烧起来。

他发疯似地跳起来,两脚就把地上的那只大皮箱踩瘪了。他把那一件件花花

绿绿的衣服从箱子里扯出来,两只手拼命地使着劲,把这些衣服都撕成了一

些碎布条,扔得满地都是。

做完这件粉碎性的工作,李向前就连鞋也没脱,倒在自己的床上,蒙

住头睡了。

他当然不可能睡着,只是在被子里无声地啜泣着。

不知什么时候,他听见妻子回家来了。他仍然在床上蒙头大睡,连动

也没动,象具活尸。在一阵沉静之后,他听见她在收拾地上他撕碎的东西。

他的心又一次怦怦地狂跳起来。

他多么希望润叶来到他床边,对他说,她对不起他,请他原谅她……

一直到了夜间,他盼望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现在知道,她已经上了

她的床,睡觉了。

再也忍受不住了!他一下子从自己的床上跳下来,走到墙角她的床边,

一把将她的被子揭开,然后就用两只握方向盘的铁钳船的手,把她上身的衬

衣和乳罩撕得粉碎。他脸上先是挨了一记耳光,然后又被狠狠抓了一把,火

辣辣地疼。他不管这一切,只是疯狂地抱住她,开始撕她的裤子。两个人在

黑暗中拼命地厮打过来——在这万般寂静的黑夜里,李向前要强奸他的妻子

了!

经过一阵剧烈的搏斗后,强奸未遂。他和妻子都伤痕累累,两个人几

乎都要晕死过去。

向前突然放开妻子,一下子跪在她床前,痛哭流涕地说:“原谅我吧!

我对不起你!我错了!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他说完这些话,就站起来,打开家门,摇摇晃晃地向外面的黑暗中走

去……

三天以后。田润叶已经从床上起来了。她拖着疼痛的身子,勉强换了

一身衣服,梳了梳自己喜雀窝一般乱蓬蓬的头发。李向前那晚上出走后,再

也没有回来。

三天来,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就象刚从地狱

里回到人间一般。

此刻,夜幕又一次笼罩了大地。窗外,星星在蓝天上眨巴着眼睛,张

望着人世间这个不幸的小房屋。

她呆呆地坐在床边。脑子是杂乱的,又是空泛的。她听见门外“咚!”

地一声响。什么声音?她怀着恐惧站起来轻轻开了一点门缝。

她看见,李向前象死人一般横在门口。一股强烈的酒味扑鼻而来。

她闭住眼,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就弯下腰,把这个烂醉如泥的人

往房子里拖——门外一夜肯定会把这个醉汉冻死的。

本来已经没一点力气了,但她仍然拼命把这死沉沉的躯体,拉到了房

中的脚地上。李向前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身上、脸上和头发上都糊满了肮脏

的呕吐物,发出一股刺鼻的臭味。

她现在开始连扯带剥,把他的脏外衣扔在一边。但她无论如何再没有

力气把他弄到床上去。她干脆把他大床上的被褥拉到地下铺开,把这个沉重

而失去知觉的人硬拖进去。她给他盖好被子,又看见他脸上也糊满了泥土和

脏物,就拿热毛巾给他擦干净。她安顿他睡下后,就拉灭电灯,回到她的小

床上睡了……

第二天早晨,李向前醒来后,看见他睡在脚地上,身上还盖着被子。

老半天,他才回忆起这以前的种种事情。他现在明白,他躺着的这个舒适而

暖和的安乐窝,是润叶为他搞的。

他的心“呼”一下热了!

他立刻从地上跳起来,冲动地向妻子扑了过去。

在他还没来得及搂住她的时候,他的脸上就“啪”地又挨了一记耳光。

他象木雕一般呆立在脚地上,看见妻子把收拾好的一个提包拎在手上,

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就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推荐

  • QQ空间

  • 新浪微博

  • 人人网

  • 豆瓣

取消
技术支持: 新宁舜网互联网科技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