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 上 第三十五至四十章

第三十五章

大自然不管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总是按它自己的规律循序渐进地变换

着一年四季。

一九七六年的春天随着惊蛰第一声响雷,就如期地来到了黄土高原。

清明节的前一天,气候骤然间转暖,阳光和煦地照耀着解冻不久的大

地。

原西河对岸的山湾里,桃花又一次红艳艳地盛开了。河两岸的缓坡上,

刚出地皮的青草芽子和枯草夹杂在一起,黄黄绿绿,显出了一派盎然的生机。

柳丝如同少女的秀发,在春风中摇曳。燕子还不见踪影,它们此时大概还在

北返的路上,过一两天就能飞回来。原西河早已解除了坚冰的禁锢,欢腾地

唱着歌流向远方……可是,田润叶坐在原西河边的草坡上,心里依然是一个

寒冷的冬天。

和去年这个时候相比,她瘦得都变了模样。尽管还是原来的衣服,现

在却显得异常地宽大起来;原来鹅蛋形的脸庞凹陷下去,脸蛋上那两片可爱

的绯红颜色也褪了。眼睛失去往日的光彩,象暗淡下去的火焰。蓬松的剪发

头又梳成了两条小辫,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肩头。

现在,她手里捏着一朵刚搞下的马兰花,眼睛失神地望着哗哗东流的

原西河水。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那位失落江山的废君所

写下的这不朽的词句,正能形容田润叶此刻的心情。

完了!她和自己心爱的人一块生活的梦想彻底破灭了。他已经结婚,

和一位山西姑娘一块过光景了。

人生中还有什么打击能比得上年轻时候的失恋对人的打击呢?那时

候,人常常感到整个世界都一片昏暗。尤其象田润叶这样的人,她尽管在县

城参加了工作,但本质上也可以说仍然是一个农村姑娘。一旦当她第一次对

一个男人产生了热烈的爱情,就会深陷进去而不能自拔。可一旦这热烈的向

往落空,又很难从因此而造成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她除过日常的生活和工作,

又没有远大的事业上的追求来弥补感情上的损失……

当然,这样说,并不是说她就是一个饱食终日的庸人。不,我们的润

叶对自己本职的工作始终尽职尽责,甚至充满了激情。她热爱孩子和教师职

业,为了给学生们教好书,备课常常废寝忘食,有时直至夜半更深。至于工

作中的一切规定、要求和任务,她更是模范地执行,兢兢业业地完成……勿

容置疑,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她的思想、气质、感情,优点和缺点,都

是属于普通人的。但普通人和出类拔萃的人一样,也有自己的欢乐和痛苦,

只不过不为大多数人了解罢了。人们宁愿去关心一个蹩脚电影演员的吃喝拉

撒和鸡毛蒜皮,而不愿了解一个普通人波涛汹涌的内心世界……此刻,田润

叶的内心正如同汹涌的波涛一般翻腾着。少安的突然结婚,向前对她的没命

追求,她二妈徐爱云和向前妈刘志英的轮番围困,现在又加了一个老将徐国

强出马……如果少安没有结婚,不论有多少人进攻,她感情的阵地仍然会固

若金汤。想不到,她在前方的战壕里拼命抵挡。但她为之而战的后方却自己

烧成了一片火海……田润叶坐在这河岸上,望着春日里东去的流水,忍不住

又勾起往日的情思来。她想起去年的现在,是她和少安两个人坐在这地方。

她当时心儿是怎样嘣嘣地欢跳啊!可是一年以后的今天,她一个人坐在这里,

胸膛里象装着一块冻冰。抬头望,桃花依然红,柳丝照旧绿;低头看,青草

又发芽,水流还向东。可是,景似去年景,心如冰火再不同!

她耳边依稀又听见了那缠绵的信天游从远山飘来——正月里冻冰呀立

春消,二月里鱼儿水上飘,

水呀上飘来想起我的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呀你等一等我……两行泪水再一次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

了。此时没有人唱这歌,但是她听见了。哥哥,亲爱的少安哥!你为什么不

等一等我……

她最后一次和少安分手后,尽管少安在她的追求面前畏怯地向后退缩,

但她自己并没有死心。她理解少安的难处。尽管她的文化程度不高,但总还

在县城呆了几年,相对而言,她并不认为爱情就要门当户对。门当户对不如

两个人有情有意。可少安哥和她不一样,他一直在农村,家里光景也不好,

因此看来没勇气答应和她一块生活。她想,也许过一段时间,他就会想通的。

她知道他心里也是爱她的。再说两个人一块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

坚信他最终一定会响应她爱情的呼唤的。因此在村里的偷水事件发生后,她

借回去看望生病的父亲,想再和少安哥好好拉谈一次——上次本来是个好机

会,但让她父亲无端端冲散了!

当她又一次兴致勃勃地回到村里后,才知道少安哥出了远门,到出西

给他们队换小麦良种去了。她不知少安哥什么时间才能回来,没时间等他,

于是就又失望地返回县城。她想,以后机会有的是,等少安哥从山西回来再

说!

回到县城不久后,她弟润生从家里回来对她说,少安竟然把一个山西

姑娘带到了双水村,并说他和这姑娘春节就要结婚呀!

当头一棒,顿时打得田润叶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天啊!她做梦也没

有想到,少安到山西不是换良种,而是看媳妇去了!

在一刹那间,她真想抛开一切,奋不顾身地返回双水村,去找少安,

让他把那姑娘打发走!哪怕寻死上吊闹腾一番也要让少安和她结婚!

但她毕竟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她很快知道不能这样,不能!就是一

个字也不识的农村妇女,也不会这样做,更何况她还是个教师!

她一下子绝望了,甚至想找几包老鼠药一口吞下去,了却此生。

但这也不能!她不是一个人活在这世界上,她还有许许多多的亲人。

她活着,自己一个人痛苦;她要是死了,会给众多的亲人都带来痛苦……从

那天以后,她就睡不着觉,也吃不下去饭,就象一个得了绝症的病人。十几

天以后,她都不敢对着镜子看自己了。而在医院工作的二妈和向前妈,一股

劲催她到医院检查看得了什么病。她的病是心病,原西县医院检查不出来!

眼看要到古历八月十五了。往年,她都象村里其它在门外的人一样,

必定在古历十三日前回到双水村,以便参加十四日那个传统的“打枣节”。

可是,今年不能回去了。那可爱的村庄,那红火的“打枣节”,现在对她来

说,再不能引起一丝热望了。就是梦中出现的这一切,也蒙上了一层灰土。

再说,听说那个山西姑娘仍然还呆在少安家里。啊啊!狠心的少安!幸运的

山西姑娘!你们现在一定情意绵绵,要去参加热闹的“打枣节”去了。山西

姑娘!你将在全村人面前露脸,让大家看你,羡慕你!你一定会幸福得两眼

闪闪发光,脸象早霞一般闪耀着光彩……润叶想着这一切,泪如泉涌。她最

近以来,已很少再回二妈家,通常都一个人呆在学校她自己的宿舍里。除过

上课和非参加不行的集体活动,其余时间她一概闭门不出,关在这个小房子

里,一个人流泪、叹息、自言自语——有些话对少安说,有些话对那个山西

姑娘说,有些话是对她自己说的。她的精神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她就这样一天天从秋天熬到冬天,又从冬天熬到春天……

马上就是清明节了,外面的世界已经到了阳光灿烂,桃红柳绿的好时

光。她在自己阴暗的房子里,突然记起了去年这个时候,她和少安一同在原

西河畔的情景。她于是忍不住想再到那个地方走一走。这是一次怀旧而伤感

的出游,也是对那已被埋葬的爱情梦想的祭奠。

于是,她就一个人悄然地离开学校,来到了这个地方……现在,她手

里拿着那朵鲜艳的马兰花,已经在这里坐好长时间了。手里这朵花正是从去

年那丛马兰草中摘下来的。那时候,她手里也拿着这样一朵花,正害羞地望

着坐在旁边抽烟的少安哥。她现在忍不住又扭过脸,看了一眼去年少安坐过

的地方——那里现在只有空荡荡一片枯草!

润叶在原西河畔一直坐了一上午,腿都有点发麻了,才站起来慢慢往

回走。走了一段路以后,她又回过头来,怀着无限的感情,向河岸上的那个

草坡投去最后的一瞥。别了,我的青草坡,我的马兰花,我洒过欢乐和伤心

泪水的地方。我将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切!即是有一天我要远走它乡,但愿我

还能在梦中再回到这里来……

第三十六章

田润叶从原西河畔回到学校以后,很快又进了自己的宿舍——她的“牢

房”。她感到胸口象压了一扇石磨似的沉重。

她躺在宿舍的床铺上,很快想到,明天就是清明节,殷勤的向前一家

人,又会来缠磨她,让她去他们家吃饭。

少安没结婚之前,尽管她反感这种邀请,但也抱着“吃顿饭又能怎么

样”的态度,勉强去了——这主要是为了她二妈一家人的脸面。可是现在,

她绝对再不能去向前家吃饭了!

但要是这家人死缠硬磨,她二妈又从旁劝说,她到时又可能没勇气和

这一群县上的头面人物破开脸皮,让他们当场下不了台。

怎么办?

她从床铺上爬起来,一个人靠在炕拦石上,牙咬着嘴唇,烦乱地抠着

手指头。

她突然想起她在黄原地区文化馆工作的同学杜莉莉。莉莉和她从初中

到高中一直都是同班同学,两个人好得象亲姐妹一样。莉莉她爸原来是原西

县文化馆长——去年晓霞和少平去黄原讲故事就是他带着的。杜叔叔去年秋

后调到地区文化局,当了副局长,莉莉也从县文化馆调到地区文化馆了。听

说她现在编《黄原文艺》小报。莉莉爱好点文学,但也和她一样,不会写什

么;听说主要是搞寄发和校对。润叶还听人说,莉莉已经有了男朋友,在地

区团委当干部。

润叶想,这几天她也没课,干脆请几天假,到黄原莉莉那里去散一散

心,同时,她也很想把她的不幸告诉这位好朋友,这样她心里也许会好受一

些。这不幸只能给莉莉叙说,因为她了解她,也能理解她的痛苦。

她这样想的时候,就已经决定明天一大早就起身。这样清明节她就不

必呆在县城,成为向前和二妈两家人缠磨的对象。

这个脱身计不错!好,明天一早就起身去黄原!

本来,她应该事先给莉莉写封信,告诉她要来,但现在来不及了。

她于是就草草率率收拾起一个出门的提包,准备第二天动身。

当天在学校吃完晚饭后,她回到二妈家,告诉二妈说,她在黄原的同

学杜莉莉生病住院,写信让她一定赶清明节来一趟,因此她明天要去黄原。

润叶撒完这个谎后,她二妈遗撼地说:“你刘阿姨昨天就给我安顿,让

你明天一定到她家里去吃饭!”

“以后再吃吧!你知道我和莉莉的关系,现在她得病住了院,我不去看

一下,就太不近人情!”

她二妈无话可说,只好同意了。

第二天一打早,田润叶就提了一个小提包,买了一张去黄原的长途汽

车票,动身到她的同学杜莉莉那里去了。

当汽车一从公路上奔驰起来,车窗外辽阔的山野,山野里火红的桃花

和雪白的杏花从眼前扑过时,润叶顿时觉得呼吸舒畅了一些。她想:唉,要

是我此去再不回原西来,那该多好啊!原来她一直深深依恋故土,从来也没

想过在外地呆个三年五载的。但现在她很愿意离开故乡,离开原西县城,到

外地去不再回来!

汽车下午两点才到黄原城。她二爸当年在黄原工作的时候,她曾到这

城市来过几次。她自己工作以后,也来这里为学校办过几回公务,因此对这

城市并不陌生。不过,地区文化馆她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自莉莉调到黄

原后,她还没来过呢!

她出了汽车站,提着那个小提包,一路打问着,终于来到了二道街上

的地区文化馆。

杜莉莉正准备到男朋友家去过节,但一看老朋友来了,高兴地喊叫说:

“你怎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了?怎?给学校办事?”润叶对她说:“我没什么

公事。我想你了,就来看看你。”莉莉说:“我也想你想得要命!我还梦见过

你几次呢!而且在梦中,还不光是咱们两个人!”

“还有谁呢”润叶问她的女朋友。

“还有你的男朋友和我的男朋友!不过,你的男朋友可不是那个李向前!

怎么样?没答应那个开车的吧?”

润叶苦笑着摇摇头。她本来此刻就想顺情一头扑在莉莉的怀里,向好

朋友哭叙一番自己的不幸遭遇,但想她刚到,应该忍耐一下。她只是勉强装

出笑脸,开玩笑问莉莉:“你的男朋友怎么样?敢不敢让姐看一下?”

莉莉调皮地扬了一下头,说:“他晚上准保来!你尽管看!也帮助我审

查一下!”

润叶说:“我相信你的眼光……”

莉莉不到朋友家吃饭去了,开始忙着自己动手做饭。润叶也想上手,

但被莉莉拒挡了,说:“现在你成了客人,不象咱们在原西县了!”在原西的

时候,她两个经常一块做着吃饭,有时在小学她的宿舍,有时在县文化馆莉

莉的宿舍。

两个好朋友吃完饭,一直到九点钟的时候,莉莉的男朋友武惠良才来

了。

莉莉赶忙介绍润叶和她的惠良认识。

润叶一搭眼就知道,莉莉挑了个称心女婿。惠良人模样英俊不说,一

副诚实相,看来是个很可靠的人。“你怎才来?”莉莉问她的男朋友。

“我一直在家等你呢!”惠良说。

莉莉笑了,说:“润叶来了,我就没去你那里……”惠良马上对润叶说:

“莉莉常说起你。虽然没见过面,我已经很熟悉你了。不知道你来,否则咱

们一块去我家吃饭……”

“莉莉也在信上常说你的情况。”润叶对惠良说。他们正随便说话,武惠

良却突然变了脸色,说:“你们知道不?今天天安门出事了!我刚听完联播

节目,说天安门成千上万的人借悼念总理,进行‘反革命活动’,说公安局

都出动了,看样子抓了许多人……其实,这再明白不过了!我刚还和几个同

学议论,这是一场正义的群众运动被残酷地镇压了!我们的国家现在正如国

歌里唱的,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人民都成了反革命,而真正的反革

命都戴着马克思主义的面具,在人民头上舞棍弄棒……”武惠良激动地说着,

手在空中挥着,和刚才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惊心动魄的消息,使润叶和杜莉莉都感到无比震惊。听着武惠良激

动地议论,润叶早已把自己的不幸搁在了一边。是啊,只要是一个有良知的

公民,当国家出现不幸的时候,个人的不幸马上就会自己退到次要的位置。

他们三个立刻开始议论起眼前国家的不幸状况来。他们正当年轻之时,

一个个热血沸腾;甚至指名道姓骂起了江青!

正在他们愤怒地议论的时候,门里突然进来一个戴黑边眼镜的人。这

人三十多岁,脸色黝黑,穿一身邋遢的衣服,头发零乱地飘散在额头。他进

门以后,先打量了一眼润叶。

莉莉和惠良马上招呼来人坐在椅子上。莉莉对润叶介绍说:“这就是我

们馆的贾老师!”

“贾冰。”戴黑边眼镜的人向润叶点点头,自我介绍说。

尽管润叶马上知道这就是常在报纸上发表作品的那个诗人,但莉莉当

她不知道,又立即给她补充说:“贾老师是大诗人!我们《黄原文艺》的主

编。他常在报纸上发表诗歌哩!你记得不?咱们以前还在原西朗颂过他的诗

哩!”润叶拘谨地说:“我看过贾老师写的诗……”

“听你口音也象是原西人?”这位诗人问她。

“我是石圪节公社的。”润叶告诉贾老师。

“噢,那咱们是老乡!我是柳岔公社贾家沟的……对了,去年莉莉他爸

带咱们县两个讲故事娃娃,他们说也是石圪节的。其中那个女娃娃是咱们县

田主任的娃娃……”莉莉马上指着来说:“这就是她姐!”

“那是我二爸家的娃娃,叫田晓霞。”润叶说。“噢,是这样!你二爸我

认识!福军是个好同志!有头脑!有胆识!你们是?”

贾冰指着润叶问莉莉。

莉莉立刻说:“我和润叶是老同学,最要好的朋友!”“噢,那我就不怕

了!”诗人说着立刻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页纸,说:“我刚写了一首诗!惠良,

莉莉,还有这位老乡,你们听一听!你大概也听广播了,它妈的,把人肺都

气炸了!我亲爱的祖国!千千万万的英雄儿女,又一次把鲜血洒在了光荣的

天安门前……”诗人在未朗颂他的作品之前,就已经激动起来了。

贾冰展开稿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准备朗颂。润叶、莉莉、惠良静

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他开口。

一刹那间,诗人眼睛里骤然燃烧起了一团火焰,右手在空中扬起来,

大声朗颂道——今儿个,清明节刚刚过罢,我,怀念

天安门广场上,那一朵朵浸透了血泪的白花。

残雪,哪能锁住明媚的春光?

乌云,岂能遮定阴谋的狡诈!

我们的民族,是滔滔的黄河,历尽磨难,

奔涌在英雄的华夏……镇压,怕什么?!

死,又怕什么?!

阳坡上有草要返青,背洼洼有村要开花!

野火烧不尽,

冰雪压不垮,

革命人,一代接一代,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

…………

诗人越朗颂越激动,到结束时,双拳挥舞,泪流满面,声震屋瓦!莉

莉一边抹眼泪,一边轻声插嘴说:“贾老师,声音小一点,小心外面有人……”

贾冰象是回答莉莉,但实际上仍然在大声朗颂自己最后的诗句——

让他们来吧,

我不怕!

我们不怕!

孙少平在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开始了。

从一九七五年春天起,他在原西中学已经不知不觉度过了一年半的时

光。

一年半是漫长的。他在这期间忍饥、忍辱、忍冻,心中留下数不清的

痛苦记忆。

他又感到一年半是短暂的。他在这里也有过欢乐和愉快,懂得了不少

事,结交了朋友,获得了友情,开阔了眼界,抛弃了许多纯属“乡巴佬”式

的狭隘与偏见……一切都好象才刚刚开始,可马上就要结束了。

但不论怎样,他还是为终于快熬到了高中毕业而高兴。这一切多么不

容易啊!

他更为高兴的是,他已经跨过了十八岁的年龄。这就是说,他已经成

了大人。即使高中毕业回去劳动,也能扛起一头子了,从心理方面说,他现

在也已经有了强烈的独立意识。在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娃娃,得依靠大

人。现在,即便是没有大人,他也感觉能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下去。他的另外

一个成熟的标志,就是对大人的行为开始具备批判的眼光。以前父亲和大哥

说的话和做的事,他都认为是对的。可现在就不见得了。不过,目前这种批

判性的意见只在心里而不会表现在嘴上,更不会表现在行动上。

总之,也可以这样说,他现在已经初步有了他自己的生活观——尽管

这一切的确是刚刚才开始。

他现在最为遗撼的是,他在这一年半中请假的时间太多了。学校尽管

经常搞政治运动和出山劳动,但总还上一点文化课。他耽误的课太多,以至

都无法弥补了。本来眼下的一张高中文凭就不包含多少学识,他的这张文凭

更不值几个钱,仅仅能说明个学历罢了。这倒不是说,他在这一年半里一无

所学。不,他阅读过不少课外书。从学校的传统眼光看,这种学习是极不规

范的。但在一个人往后的日常生活中,也许这种学习比课本知识更为有用;

只不过参加正式的考试就不行了。不管在以前还是在以后的中国文科考试

中;也不论大、中、小学,一律都在基本规定的“教学大纲”的范围内。而

许多这样的考试已和旧朝代的“八股”无异。中国这种考试方式鼓励了死记

硬背,但往往排斥了真正的才学。

孙少平的遗撼倒不在文科方面,主要是数、理、化。他误得太多,前

后接不上碴,虽然这学期听课,也听不懂。听不懂就听不懂,反正也不上多

少课——现在学校上课已是一件附带的事。

现在,他没有事的时候,就仍然看课外书。晓霞还象以前一样,从她

家里拿许多书来让他看。他们每天也在学校操场的报栏前不期而遇。星期六

的时候,晓霞还把她爸订的《参考消息》给他拿来,他星期天就哪里也不去,

兴致勃勃地看这些外国通讯社的电讯稿,脑子里在许多国家游荡老半天。

这一天下午,田晓霞突然匆匆忙忙到宿舍来找他,让他跟她到外面走

一趟。

少平有点莫名其妙。晓霞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非要到外面去不可

呢?

因为宿舍有同学,他不好说什么,就只好跟出来了。出了门以后,少

平赶紧问她:“什么事?是不是我家里又出事了?”他生怕自己家里又有什

么灾难——他那个家常常猛不防就出意外!

晓霞一边走,一边对他说:“不是你家里的事。”“那是你们家出了什么

事?”少平又撵着问她。

晓霞说:“不是你家,也不是我家,是国家……”

国家?国家又出什么事了?今年国家真是灾难重重!元月周总理逝世,

四月五日发生了“天安门事件”,撤销了邓小平的职务。紧接着,七月六日

朱德委员长逝世,前几天又发生了震动全球的唐山大地震……多灾多难的中

国啊,你叫人多么忧心和焦虑!

他匆匆跟着晓霞走,先不便再问她什么了。看来晓霞一句两句说不清

楚,而显然在稠人广众面前也不好说。

他和晓霞出了学校总务处后面的那个小门,一直沿校墙根向一个小山

沟里走去。

直到看不见人的地方,晓霞才停下来,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

到他手里。

他不知是何事,慌忙紧张地打开那个神秘的绿皮笔记本——扉页上一

行醒目的钢笔字立即跳入眼帘:《天安门广场诗抄》!

啊啊!原来是这!

孙少平先没顾上和晓霞说什么,激动地开始看这些诗。他看着看着,

都忍不住读出声来了——欲悲闻鬼叫,

我哭豺狼笑。

洒泪祭雄杰,

扬眉剑出鞘!

孙少平用飞快的速度把这个笔记本上的诗先翻着看了一遍,然后问晓

霞:“你从哪儿搞来的?”

晓霞说:“我哥暑假里带回来的。先前他只让我爸爸看了,没给我看。

后来我发现了他的笔记本,硬缠着哥哥把这些诗都抄下了。哥哥千安顿万嘱

咐,不让我给别人看,说现在公安局正追查这些传抄的诗哩。我想,给你看

一下不要紧……”

少平马上兴奋地说:“能不能让我也抄一份呢?”晓霞想了一下,说:

“你可以抄,但一定要小心,千万不敢叫人看见了!”

“没问题!”少平向她保证说。

两个人于是凑在一起,把笔记本又翻着看了一遍。这些诗如同烈火一

般,把两颗年青的心烤得热烘烘的。两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都沉浸在严肃的思

考之中。国家的不幸,社会的动荡,使大人成熟,孩子成长——一九七六年,

中国人都好象年长了几岁!

从这天以后,每当夜深人静时,孙少平就偷偷爬起来,出了宿舍,走

到教室里,埋头抄写这些诗歌。抄到激动之处,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就

走到院子里平静一会……有一天晚上,他抄了一会去上厕所,回来时猛然发

现顾养民正趴在他桌子上,看晓霞的那个笔记本。

孙少平头“轰”地响了一声:这下完了!

顾养民见他回来,马上抱歉地说:“我出来解手,看见教室亮着灯,心

想大概谁自习完忘了关灯,跑进来准备关灯,结果发现你桌子上的这些诗。

本来我不该看,但一看就放不下手了……啊呀,这些诗写得太好了!我早听

我父母亲说社会上正传抄天安门广场的诗歌,但一直没看见过。想不到你有

这么厚一本呢!你从哪里搞到的?能不能让我也抄一下?”

孙少平本来想给顾养民发脾气,看他这样说,便又消了火气,说:“这

不是我的笔记本。”

“能不能让我抄一下呢?”顾养民又问他,而且看来非常渴望孙少平答

应他。

少平想了一下,这事得和晓霞商量。他对顾养民说:“我现在不能决定,

等明晚上再告诉你。”

“明晚上就这个时候,我再来找你!”顾养民高兴地说。

第二天,少平把顾养民发现他抄诗的事告诉了田晓霞。“能不能让他抄

呢?”他问晓霞。

晓霞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少平就对她说:“我看让他抄去。他自己抄了,就不会把这事捅出去!”

晓霞觉得少平的话有道理,就说:“那就让他抄去。可不能再叫人发现

了!你一定要给他说清楚这一点!”“你不说我也知道哩!”少平说。

第二天晚上夜深人静时,顾养民准时来了。他很感激少平让他抄这些

诗。两个人于是就趴在一张课桌上,紧张地往自己的笔记本上抄写着。少平

早已经淡忘了顾养民和郝红梅的关系。他自己当初和红梅的那点“瓜葛”更

是变得遥远而模糊了。再说,他目前和晓霞的这种交往,已经使得早先的那

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

经过两三个夜晚,少平和顾养民就先后抄完了这些诗。少平把那个绿

皮笔记本又还给了晓霞——顾养民根本不知道这笔记本是谁的。在以后的日

子里,顾养民脑子里还一直盘旋这件事,不知道少平从哪里搞来这么些“机

密”,按说,少平来自农村,家里也没听说有门外工作的干部,他怎么可能

把《天安门诗抄》搞到手呢?

不论怎样,这个农村来的同学不可小视!顾养民渐渐觉得,孙少平身

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吸引力——这在农村来的学生中是很少见的。他后来又

慢慢琢磨,才意识到,除过性格以外,最主要的是这人爱看书。知识就是力

量——他父亲告诉他说,这句话是著名英国哲学家培根说的。是的,知识这

种力量可以改变一个人,甚至可以重新塑造一个人。养民自己出身知识分子

家庭,因此很能理解这一点。

一个星期以后,孙少平他们全班一起出动,到原西城外的一条山沟里,

锄他们班种的高粱地——这是立秋之前锄最后一遍草。

那天,临近中午的时候,从西南面的山后突然铺过来一片乌云。不多

时,这黑云彩就漫过头顶,遮住太阳,布满了整个天空。刹那间,电闪雷鸣,

狂风大作——一场大暴雨眼看就要倾倒下来!

山洼上劳动的男同学纷纷去找躲雨的地方。沟道里锄地的女同学也都

扛着锄,爬到山洼上来了。只有跛女子侯玉英不听其它女同学的劝阻,一个

人扛把锄,一跛一跛走到一个石崖下面。其它女同学说怕沟里起洪水,那地

方危险,劝她不要去。但跛女子让这些人别管她的事;她说雷雨就那么一阵

阵,怎还能起洪水呢!

大暴雨说来就来了!随着狂风吹过,雨帘就从山后漫过来。顷刻就把

天地间变成白茫茫一片。妖艳的闪电不时在空中曲折地划过;雷声和狂风暴

雨搅在一起,震耳欲聋。不多一会,就听见沟沟渠渠里传来了滔滔的流水声。

不到半个钟头,大沟道里就起水了。混浊的泥浪翻滚着跟头,吼叫着

从后沟道里冲了出来!

在一片混乱的暴风雨中,沟道里突然传来了侯玉英尖锐的哭喊声!

少平缩在一个小山窑里,透过雨帘,看见洪水已快要涨到侯玉英避雨

的那个石崖下了。

跛女子正哭喊着,两手揪着旁边土台子上的几棵丛草,企图爬上去逃

命。但由于腿不干练,加上泥地溜滑,三番五次爬上去又跌了下来!

孙少平知道,也许用不了多少时间,洪水就会淹没到那个石崖下,把

跛女子一浪卷走!

他立刻从自己那个干燥的小土窑里冲出去,冒着瓢泼似的暴雨,踏崖

溜洼地往沟底跑去。

孙少平不知摔了多少跤,才到了怒吼的洪水边。身上浸透了泥水,头

发和脸也被泥糊得五麻六道。

他来到洪水边,一筹莫展了。侯玉英隔在河对面,他不得过去。他尽

管在洪水中游过泳,但那是在原西河里——那水宽阔,也平稳,到河对面上

岸选择余地大。可这是道小沟,水急浪险,要游过去太困难了!

这时候,洪水已经漫上了侯玉英正挣命的那个石崖边上。跛女子的手

死揪住土台子上面的丛草,两只脚已经挨着洪水边了。她现在只是绝望地呼

喊着:“救命啊!救命啊!”少平在暴风雨中大声向对岸喊:“你先坚持一下,

我过来了!”

他喊了一声后,就扑入了洪水之中——一个浪头很快把他整个吞没

了……

还好,他又钻出了水面!他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凭本能向对岸拼命

游去。

谢天谢地,他终于上岸了!他用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就撒开腿朝

那个土台上面跑去。

他来到土台子上面,看见洪水已经淹没了侯玉英的下半身,如果不是

她两手死死揪着丛草,恐怕早让水卷走了!少平飞快伸出手,把她从土台子

下面拉上来。

侯玉英一扑踏趴在土台子上,放开声嚎了!这哭声是庆贺她的生命得

救,也是对救她命的人表示她的感激之情!

当孙少平游过河对岸的时候,全班男女同学都纷纷从山洼上跑下来了。

他们站在暴雨中的洪水边上,隔着翻滚咆哮的浊浪,心怦怦地跳着,扬着手,

喊叫着,象看一幕惊险的戏剧,眼看着少平把侯玉英拉上了对面那个土台子。

他们之中没有人敢从这洪水中游过去。现在,所有淋得象落汤鸡似的同学们

都在沟道这面欢呼起来!女同学们都哭了;男同学也有流下眼泪的。这个时

候,大家才强烈地意识到,人生活在一个集体里,就应该象兄弟姐妹一样

啊……跛女子侯玉英做梦也没想到,在她遇到生命危险时,竟然是她曾放肆

地伤害过的孙少平,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抢救了她。

跛女子为此感动得不得了!羞愧得不得了!

几天以后,惊魂刚定下来,她就单独来找孙少平,又一鼻子哭开住不

了气,嘴里一股劲说着感激他的话。她哭完后对少平说:“我这下才知道你

是个好人!郝红梅不是个东西!她和你相好着就不相好了,又跑去骚情顾养

民!”少平马上对她说:“你不要说红梅和养民的长长短短!我不愿听你说这

话。咱们都是大人了,不要多管旁人的闲事!”

侯玉英也就不说郝红梅和顾养民了,然后便硬拉着少平到她家去吃饭。

跛女子说这不光是她的心意,也是家里大人的心意——她父母亲非要让她带

少平到她家里去吃一顿饭不行。

少平好说歪说没有去。他不愿意因为这么一件事,就让人家把他看成

为救命恩人。在他看来,侯玉英和他自己都好好的没什么事,这就行了,何

必没完没了地还提这事呢!可是,第二天上午,侯玉英的父亲又亲自来学校

请他了。孙少平怎说都推辞不了,只好去了侯玉英家。

侯玉英的父亲侯生才是县百货公司第二门市部主任。侯主任两口子专

门为女儿的“救命恩人”摆了一桌子饭,象请个显要人物一样,还上了烧酒。

两口子争着给他夹菜倒酒,捎带着嘴里感激话说个不停。少平不会喝酒,拘

谨地在这个干部家里吃完了这顿饭。饭后,他们村的金光明突然进来了。金

光明就是这二门市的售货员。因为光明家是地主成份,他二爸孙玉亭文化革

命初期,曾带村里贫下中农造反队刨过这弟兄三家的窑洞和院子,因此这家

人多年来不和他们家的人说话。现在,光明大概听说少平救了他们主任女儿

的命,并且侯主任还亲自请少平来家里吃饭,就跑过来看他来了。由于侯主

任是他的顶头上司,而少平又是侯主任尊敬的客人,因此金光明一副很热情

的样子,和少平拉了许多关于他们双水村的一些四不沾边的话。少平心里知

道,光明有意让侯主任看出,他和少平不仅是一个村里的,而且两家人的关

系还不错呢……

现在,让我们抽出一点空隙,来说说孙玉厚家的兰香。

我们已经知道,这孩子正在石圪节公社上初中。

象任何穷家薄业的农家子女一样,这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懂事了。她

刚四岁的时候,就缠磨着让父亲给她编了一个小筐筐,整天挽在胳膊上,开

始在院子外边的土坡下蹒跚着拾柴禾;拾满了一筐筐,她就提回来倒在灶火

圪崂里,然后又跑出拾。尽管她一天拾的柴禾只够她妈烧两灶火,但她心里

挺高兴——因为这两灶柴是她拾回来的。农民家的孩子啊,他们的第一堂功

课就是劳动!

当兰香跟着姐姐和母亲在村里光景好的人家串过几回门以后,就知道

她的家是个可怜的穷家。她那幼小的心灵懂得,她不能象其他人家的孩子一

样,想要吃什么就吃什么,想要穿什么就穿什么。因此,不管她多么饿,穿

的多么破烂,从来都不向大人开口。只要大人没有注意到她的需要,她就能

一直忍受着。

有时候,村里来了工作干部轮上他们管饭,家里总要把少得可怜的白

面拿出来一点,给公家人做一顿好吃的。客人不会都吃完,最后总要剩那么

一两碗。这样的时候,家里人就找不见兰香,她早已经找借口躲出去了,她

知道,剩下的这点好饭,应该让奶奶吃。就是奶奶不吃,也应该让爸爸和哥

哥吃——他们出山劳动,活苦重。她心疼家里所有的大人,随时留心着看能

为他们帮点什么忙。父亲和哥哥从山里回来,她就赶快给他们扫身上的土。

早晨,她帮助母亲叠铺盖,或者双手抱把大扫帚,把脚地扫得干干净净。奶

奶害眼病,家里又买不起眼药,夏天一大早,她就和二哥一起跑出去摘带露

水的草叶,回来给奶奶淋在眼睛上……这个看起来平平常常的孩子,头脑倒

特别聪颖,尤其有一种能闪电般穿越复杂“方程式”网络而迅速得出结论的

天赋。在她以后上学的时候,有一次数学老师出了一道非常复杂的方程式让

大家计算。当这位老师把这道题满满写了一黑板,刚把那个等号划完时,兰

香就站起来说:“等于零。”辛苦地写了半天的老师站在讲台上,张开嘴巴震

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兰香很小的时候,他们家还住在金波家的院子里,因此她和金波的妹

妹金秀成了好朋友。以后,两个同岁的孩子又一同上了村中的小学。

金秀她爸是汽车司机,家里光景当然要好得多。无论吃和穿,金秀都

要比她强。但她学习比金秀好。小学时,两个人坐一张课桌,象当年润叶对

少安一样,金秀常拿干粮给她吃;她也在学习上帮助这个好朋友。

两个孩子眼看着长大了。在他们十三岁的时候,双双进了石圪节公社

中学。与此同时,她们的哥哥少平和金波刚从这学校毕业,到原西县城上高

中去了。

就在这一年,兰香扯开了身条,象一棵小白杨一般端庄和苗条;尽管

穿戴破烂,面有菜色,但一看就知道能出挑成个漂亮姑娘。

她的好朋友金秀比她矮了半个头,但象她哥金波一样,圆圆的脸盘又

白又光洁,扑闪着一对会说话的大花眼,穿着漂亮的时新衣裳,一搭眼就知

道这是工作人家的女儿。到石圪节后,本来金秀完全有条件在学校上灶,不

必起早贪黑,每天在双水村和石圪节之间跑来跑去。但因为兰香上不起灶,

她也就不上灶了,陪伴着兰香跑回家吃饭、睡觉。现在,她们已经十四岁,

在石圪节中学上二年级。本来,她们应该在明年元月就毕业,但最近县上突

然发了个文件,说要从明年开始,在全县中小学恢复实行秋季招生制度,将

要毕业的初中学生,还要增加半年课程,延长到明年夏天才能毕业。

孙兰香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很着急。这样说来,她还得要上半年学

才能毕业。她知道,这半年还要花费家里不少钱。她自己不能给家里帮忙,

还要家里给她负担,这使她心里非常难过。她也知道,他们家往后的日子会

越来越困难。祖母半瘫在炕上,父母亲一年年老了,大哥结婚除借帐不说,

要是生了孩子,加上大嫂,全家就又要增加上几个人。就是二哥高中毕业回

来增加一个劳力,但过不了几年他也要娶媳妇,到时还得借帐债——哪里有

那么多不要财礼的媳妇呢?

本来兰香已经庆幸自己终于上完了初中。至于高中,她原来就没准备

去上——原西城不象石圪节,花销更大!可是这初中,又要延长半年!

怎么办?她要不要继续上这半年学?要是不上,她连一张初中毕业证

也拿不上!

但她又想:多上这半年学无非也就是能拿这毕业证书,如果命里注定

一辈子当农民,那么,要这张纸片又顶什么用呢?而要是她早回去半年,除

省了家里的费用,她还能挣不少工分,里外的钱不知能买多少张这样的纸片

呢!

是啊,她上了这么多年学就已经不错了,不要象母亲和姐姐一样,连

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回家去吧!出山劳动挣工分,还得学点针线活——将

来长大出嫁,一个农村妇女要会做的活计她都得学会……孙兰香于是就在心

里决定:她不再继续上那半年学了;歪好把现在这半年上完,她就回家劳动

去呀!

当她把这意思先给她的好朋友金秀说了以后,金秀马上难过得眼圈都

红了,说:“你一定不能退学!如果你们家供不起你上学,我就哭着央求我

爸我妈,让我们家供你!”兰香笑了,说:“你憨了,秀!怎能让你们家供我

呢?再说,这上学也不顶事,将来还得劳动,迟回去不如早回去。你和我不

一样,你爸在门外工作,高中毕业了,说不定还能在黄原给你寻个工作……”

金秀不听她的话,流着眼泪让她千万不能退学。

但兰香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她一旦周密考虑过的事,就不打算再改变。

她想:我现在就应该给家里的大人说一下自己的打算……

这天回家吃完晚饭后,她父亲到院子里乘凉抽烟,她就从窑里撵出来,

给父亲一个人把她的想法说了。她父亲听她说完,忧愁地说:“你说的也是

实情。但爸爸不愿意你退学。将来上不上高中先不说,但初中既然已经上了,

你要念到毕业。延长半年就延长半年吧……”

这时候,她大哥吃完饭,也到院子里来了,父亲就对少安说:“兰香说

她不想上学了,要回家来劳动呀,说人家上面规定,初中还要延长半年哩!”

少安马上走过来,说:“怎么能不上学呢!”他用手在妹妹头上亲切地

抚摸了一下,“延长半年怕什么!你好不容易把初中都快上完了,怎么能中

途退学呢?初中毕业后,你还要到原西去上高中呢!到时,你二哥也毕业回

来了,我和爸爸,你二哥,三个人劳动,还供不起你一个人?再不要胡盘算

了,好好念你的书!咱们家常就这么个穷,又不在你那点花费上!你不念书

咱照样就是这么个烂摊场……你千万不要再胡思量了!我听石圪节中学的老

师一再说,你的脑子灵醒,将来说不定能有大发展哩!你放心念你的书!只

要你能把书念成,咱们就是把家当卖完,也要把你供到头!”

她听着大哥这些深切而厚爱的话,忍不住鼻子一酸,嘤嘤地啜泣起来。

大哥用他硬壳壳的手又在她头上拍了拍,说:“哭什么哩!你要给咱家

争一口气,一定把书念成个样子!我十三岁从学校跑回来劳动,就是为了和

爸爸一起,供你和你二哥上学……”

这时,在地上跹蹴着的老父亲,突然把头垂在胸前,哽咽着说:“都怨

爸爸没本事啊……”

少安又对父亲说:“爸爸,你不要难受。你为这个家已经把力气出尽了!

早年间,你就供我二爸上学,后来又供我。你除拉扯老老少少这么一群人不

算,还要给二爸和我娶媳妇。

你一辈子比我们任何人都苦!”

孙玉厚好一阵才抬起头。他对小女儿说:“那你听你大哥的话,好好念

书……”

再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兰香一颗年少的心沉浸在无比的温暖之中。她

在心里悄悄说:“爸爸,大哥,你们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们丢脸的……孙

兰香放弃了回家劳动的打算,又重新开始专心学习了。她是个有毅力的姑娘,

决心要象大哥说的那样,学成个样子来。她不爱参加学校的任何活动,更不

爱玩。只要有空子,就往数、理、化老师的房子里跑。这些老师也很喜欢这

个天赋很高的女学生。尽管学校不安排多少上课时间,但老师们都热心地辅

导她的功课。这些老师都惊讶地发现,她在数、理、化方面的程度,几乎快

达到文化革命前高中生的水平了!由于兰香不再打算退学,把好朋友金秀高

兴得笑逐颜开。她平时买什么学习用具,都是两份,她自己的一份,兰香的

一份。她还把母亲给她的零用钱,硬给兰香口袋里塞一点。而兰香又带动她

在学习上长进……九月初,突然从县城传回来消息,说金秀她哥金波要去参

军了。据说今年本来不召在校的高中生,但有特殊专长的例外。金波哥因为

笛子吹得好,唱歌也不错,因此被征兵的人看上了,想叫他到部队文工团当

文艺兵,金波哥很高兴,报名应征了。

消息传来的第二天,金波和少平就相跟着到石圪节中学来了。他们是

从县城回家路过这里专门告诉金秀和兰香的。两个孩子高兴地看见,金波哥

已经换上了军装,只是还没戴上领章帽徽。

她们两个便很快给学校请了假,和哥哥们相跟着回了双水村。下午,

接到长途电话的金波他爸,也开着汽车从黄原回来了。

第二天,兰香、少平和金波一家人,坐着金俊海的汽车去县城为金波

送行。

兰香是第一次到县城来。她第一次目睹“大城市”的风光,感到无比

新鲜。她心想,明年下半年,她也要到这里来上学了!

她和金秀相跟着,兴奋地在原西街上串了大半天。兰香心里突然想到,

金波哥当兵出远门,她应该送个纪念品给他。

她想起自己身上还装着两块钱——这是金秀塞给她的。走到县第二百

货门市部前面,兰香让金秀在外面等一会,设她妈让她买几苗针,便进了门

市部。

她走到柜台前转了一下看上了一个绿皮笔记本,就问售货员多少钱?

这时,她听见柜台后面有个人说:“这不是兰香吗?你怎么来了?”

兰香一看,这是他们村的金光明,就说:“我和金秀来送她哥当兵……

我想买这个笔记本。”她指了指柜中的那个绿皮本,“多少钱一本?”

金光明马上取出来递给她说:“一本八毛二分钱。”

兰香随即买了这个笔记本,就返身出了门市部。

金秀这才发现兰香哄她。不过,她心里很高兴她的好朋友给她哥送个

纪念品。金秀自己也很快进去买了一本红皮子的笔记本。两个人回到县武装

部,给扉页上写了“赠给金波哥”几个字。

金波接了两个妹妹的礼物,大受感动,立刻跑到街上给她们一人买了

一支钢笔……送走金波后,兰香和金秀返回学校的第二天,中国突然发生了

惊天动地的事情——毛主席逝世了!

悲痛与惊慌顿时笼罩了全中国……九月十八日。毛主席的追悼会在天

安门广场举行。

同一时刻,全国所有的人都在自己的所在地肃立。除过各种汽笛声在

大地喧鸣,中国沉默了一分钟。在这一分钟,全国人民静静地啼听祖国的心

脏在怎样搏动……石圪节公社追悼会的中心会场设在中学的操场上。公社所

有单位的人和各村来的代表,都沉痛地低着头肃立在这里。

孙兰香站在这悲伤的人群中哭着。她想起奶奶和爸爸常给她说的,是

毛主席把他们这样的穷人从旧社会的苦海中救了出来。从她记事开始,要是

哪一年有了灾害,他们家都要吃国家的救济粮。奶奶和爸爸说,这都是毛主

席老人家给他们的!要是旧社会,遇到年馑,不知要饿死多少人呢!他们全

家都深深热爱大救星毛主席。每年过春节,穷得哪怕什么也不买,但总要买

一张毛主席像贴在墙壁上。现在,没有了毛主席,以后可怎么办呀?

此刻,大概所有的中国人都象这孩子一样,从不同的角度,象她一样

问:以后怎么办呀?

……一个月以后,十月二十一日,从北京传来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四

人帮”被抓起来了!

中国,再一次显示了它的伟大无比;显示了它的镇静、自信、成熟和

历史的不可逆转性。这是人民的胜利!

干怀!中国历史上灾难性的一页终于翻过去了。

十月。在这欢腾的日子里,全中国的人都好象住了十年医院;现在大

病初愈,重新走到灿烂的阳光下面来啦!

当然,人们现在还不能预料未来;但一个不能再让人忍受的年代已经

结束,这就应该大声地欢呼!谁也不会天真地认为,积了十年的垃圾,就能

在一夜之间清理干净。但是人们坚信:尽管在原轨道上刹住的车子还要在惯

性中滑一段路程,但中国历史的大轮必将重新启动,进入到一个转折性的弯

道上……

第三十九章

十一月初,田福军到省上去听传达粉碎“四人帮”的中央文件,完了

还要参加省党校理论班的学习,据说要到明年初才能回来。

白天大部分时间里,田福军家里除过徐国强老汉照门外,就再没什么

人了。院子里经常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徐老的一声咳嗽和他对那只老黑猫的

几句溺爱的训斥话。只是在中午和晚饭时分,他女儿徐爱云才从医院回来,

给他和晓霞做点饭。福军的侄女润叶最近不知为什么,也常不回家来。

徐国强虽说年龄早已过了花甲,但身板还硬朗。我们已经知道,日常

没事的时候,这老汉就在院子花坛的那一小块土地上,营务各种庄稼。对他

来说,这已经不是劳动,恰恰是一种休息。他觉得,要是一整天闲呆着,身

子骨反而疼痛。只要劳动一会,立刻就感到筋脉舒展多了。

可是现在,气候已经寒冷,再没什么活可干了。那个花坛早已经没有

了任何植物,变得一片荒凉。

这时候,徐国强老汉也象那花坛一样,荒凉而寂寞。太无聊了!一整

天象土拨鼠一样,悄悄地钻在这院子里,真不是个滋味!他又不敢远离家门

——要是乘他不在钻进来个小偷怎么办?

他于是就一个人在窑里呆一会,又到院子里晒一会太阳。唯一的伙伴

就是那只老黑猫。

这猫也象他一样老,连自己行走都不敏捷了,更谈不上让它去捉老鼠。

话说回来,这娇东西一天好吃好喝,也懒得再去费那神。记得这黑猫在他老

伴活着的时候,就是他们家的成员……唉,要是爱云她妈还活着,那他现在

的日子就不会过得如此寂寞。少年夫妻老来伴!

孤身一个生活,真凄凉啊……现在正是下午,太阳还有点热力,徐国

强老汉就从窑里出来,蹲在有阳光的墙角下,不停抽着田福堂给他带来的旱

烟。黑猫卧在他身边,合住眼睛在睡觉。他一只手拿着烟斗,一只手在猫身

上抚摸着,眼睛无意识地瞧着对面山。

山里现在光秃秃的。死了的柴草一片枯黑,没有叶子的树木在寒风中

抖颤着枝杈;庄稼地里有些黑乌鸦,象黄纸上滴下些黑水点子。一大群灰鸽

在城市上空的烟雾中掠过,都能听得见翅膀扇动的声音。南关那里,不时传

来电锯刺耳的声音。要是夏天,这里还能听见原西河水的喧哗声。可是现在

原西河已经结冰了。

徐国强老汉无聊地坐在墙根下晒太阳,一锅接一锅地抽着旱烟。福堂

这旱烟就是好!不硬也不软,又香又顺气,晚上睡觉还没痰。徐国强不无遗

撼地想:这人营务旱烟的确是一把好手,可他自己有气管炎,竟然不能抽烟

了。

想起田福堂,徐老马上又想到了福堂的女儿润叶。这娃娃在爱云家门

上住了多年,在徐国强看来,也就是自己家里的人。既然是自家人,他就很

关心这女娃娃,就象关心他的女儿女婿和两个外孙子一样。

他去年年底才知道,李登云家的向前看上了这女娃娃。他听说是这样,

马上觉得是门好亲事。登云是他过去的老下级,志英他也了解,至于他们家

的向前,更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现在这小伙还开了汽车。在这山区,开汽

车是个好职业,挣钱多,到外地买个东西也方便。

可是他又听爱云说,润叶还没利利索索答应这门亲事。他感到很奇怪。

按说,润叶是个农民家的娃娃,能攀这门亲事就很不容易了。不要说人家登

云一家人主动提这事,就是人家不主动,自家也应该主动一些嘛!听说眼下

是向前在追,而这女娃娃还躲人家呢!唉,这倒是为什么呢?

他了解是这么个情况,心想:要不,让我给这女娃娃说一下!反正我

一天闲呆着,也没什么事干。

他就在一天瞅了个机会,等家里人都不在光润叶在的时候,他就和她

提了这件事。不料,这娃娃果真不说一句利索话。

他问:“那倒究是因为什么?”

这女娃娃给他回答说,她还小,先不想考虑这事……嗨,二十大几的

人了,还小?记得他和爱云她妈结婚时,两个人都才十六岁半!现在提倡晚

婚,这是政策,他不反对;但不能晚得没边没沿嘛!女人年纪一大,生个娃

娃都困难哩!

他于是就七七八八给润叶说了老半天。除过关于将来生育方面的困难

外,他主要阐述了这门亲事的好处。他从李向前说到他妈刘志英,又从刘志

英说到志英的丈夫李登云,最后又从李登云说到他自己和这家人交情的历史

渊源。

但这次谈话最终没有什么结果。这女娃娃只是礼貌和尊重地听他说话,

自己一句话也不说。最后只给他留下个“话把子”,说让她考虑一段时间再

说……徐国强现在坐在这墙根下,抽烟,抚摸猫,又专心想润叶和向前的这

门亲事。接着他又从这门亲事深入进去,考虑起了登云和福军的关系。

徐国强很早就感觉到,登云和他女婿福军的关系不是太好。他知道,

登云因为和他的老历史,面子上不好意思和福军争斗。但登云无疑是站在一

把手冯世宽一边的。至于世宽和福军的矛盾他早就知道了——不仅他知道,

全县的干部都知道。他因此常在内心为他的女婿担心。福军是个耿直人,又

是个书生,冯世宽手腕高明,再加上李登云帮扶他——听说还有个马国雄也

和他们站在一块,福军怎能抗过他们呢?就是张有智支持福军,可主要领导

中,两个人怎么能抵挡过人家三个人?再说,世宽又是一把手,权大,福军

和有智更是对付不了。

关键是李登云!登云虽然表面上看来粗粗笨笨,但这人有心计,办事

能下手!面子上对人都哈哈一笑,可办事的时候,心象块铁一样硬,说老实

话,不是登云撑台,他冯世宽那主任也不好当!

他真没想到,他一手栽培起来的李登云,现在竟然成了他女婿的对手。

唉,说来说去,他现在已经没权了。就是和登云挑明谈一次,让他不

要和福军作对,登云表面上会说一堆“那怎还能”的哄人话,但背过他徐国

强,该怎干还怎干!他知道登云这人哩!

这样看,他女婿目前的处境很困难了。他知道福军处理许多事都是正

确的。但正确的不一定就是时下吃香的。虽说“四人帮”已经打倒了,但颠

倒事不一定马上就能再颠倒过来!

你不看冯世宽,“四人帮”时候紧跟着跑,现在又积极喊叫着批判“四

人帮”哩!

徐国强想来想去,没有个好办法给他女婿帮点忙。按说,他在原西县

当了多年领导,上下左右都很熟悉,应该为福军解点围。但这不是在街上的

门市后面买两瓶好酒,只要他开口就能办到。这是政治!而实际上只有一个

关键——那就是李登云!可登云现在位置高了,他成了个下台干部,已经没

办法这家伙了!

他突然灵机一动,把田润叶纳到了这“棋盘”上来。他想:这是一步

好棋!润叶要是和向前结了婚,那他李登云就成了福军的亲戚,再好意思和

福军作对吗?

对!他竟然多少时没认真朝这方面想!真是老糊涂了!

徐国强就象一个即将被将死的棋手,突然有了一着起死回生的妙棋,

兴奋得从这个墙根下一闪身站了起来。老黑猫不知发生了什么意外,也赶忙

站了起来,惊慌地看着它的主人。

徐国强激动地又点着一锅烟,然后立刻盘算:他要恨快再和润叶谈一

次话,千方百计要说服她答应这门亲事!

这天下午,爱云和晓霞先后都走了,润叶回家来取她的棉大衣。

好机会!徐国强立刻走到润叶和晓霞住的那孔窑洞里,着急地马上就

进入了主题。

他和蔼地问润叶:“你和向前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润叶见徐大爷又

问她这事,只好仍旧回答:“我还没考虑好……”

“这么个事,还考虑一年哩?你听徐大爷一句话!这亲事再好不过了!

你千万不敢耽搁。据我知道,人家向前一家人都很着急,现在就等你一句话

哩!”

润叶真痛苦。她最近不愿回这个家,就是想躲避他们说这事。想不到

她刚踏进家门,这就又来了。不过,这徐大爷一大把年纪,平时对她也好,

再说又是二爸二妈的老人,她不能伤徐大爷的脸。她就很礼貌地说:“大爷,

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我……”

润叶急忙不知该怎么说。自少安找了山西姑娘开始,这已经一年多了,

她慢慢恢复了一些正常。她真不愿意再把这伤口抓得血淋淋的。

徐国强看她还是原来的老样子,就只好把这件事背后的“那种意思”

往明挑了!

他说:“你可能不知情,你二爸和向前他爸关系不怎么好。就是因为向

前看上了你,这一年多来,他们的关系才缓和了一些。你还不知情,你二爸

在这县上工作很困难,人家许多人合在一起整他!其中最关键的是向前他爸。

因此上说,你如果和向前成了亲,你登云叔和你二爸就成了亲戚,他就再不

好意思和你二爸作对了;那你二爸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可是现在,登云

一家人都对你这么热心,你要是拒绝了这门亲事,那后果我不说你也知道……

唉,你二爸真是困难啊!”徐国强说完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润叶一下子被徐大爷的话震住了。天啊,她没想到,在这门亲事的后

面还有这么严重的情况呢!

她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脑子重新被搅得天昏地暗!

徐国强见她被他的话慑服了,并且陷入到深思之中,就说:“润叶,我

先走了,你好好考虑一下。考虑好了,你就给大爷打一声招呼……”

徐老引着黑猫退出了这孔窑洞——让娃娃一个人想想吧,这婚姻大事

又不能逼迫!

徐国强出了门以后,润叶还手里抱着自己的棉大衣呆立在脚地上。

啊啊!事情原来这么严重!她早就觉得二爸情绪一直不好,原来有这

么多人都反对他哩!而且作对的主要是向前他爸!

这可叫她怎么办呢?在她的心中,她最尊敬和爱戴的就是二爸。他爱

护她,供她上学,又给她找了工作。平时,就是买一毛钱的水果糖,也是给

她和晓霞各分一半……现在,他竟然有这么大的困难!她心疼二爸。她愿意

为他分担忧患。可是,她又并不爱李向前啊!

她内心又象狂风暴雨一般翻腾起来。她想:让她和向前结婚,这大概

也是二爸的意思!

他不好给她说,只好让徐大爷出面给她做工作……怎么办?她不断问

自己。

一个她说:不能答应这门亲事!因为你不爱向前!你爱的人是孙少安!

可另一个她又劝说这个她:少安早已经结婚了,你一生也许不会再碰

上一个称心如意的人。你最终如果还要和一个自己不满意的人结婚,那还不

如就把这门亲事应承下来。这样,你还能给二爸解个围……润叶干脆不再回

学校去了。她把棉大衣放在炕上,一个人背靠着炕拦石,站在脚地上思考着

这事,脑子象钻进去一群蚊子,嗡嗡直响。

她开始动摇了。她的力量使她无法支撑如此巨大的精神压力。当然,

除过客观的压力以外,她主观上的素养本来也不够深厚。是的,她现在还不

能从更高意义上来理解自身和社会。尽管她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懂事,甚

至也有较鲜明的个性,但并不具有深刻的思想和广阔的眼界。因此,最终她

还是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于是,她的所有局限性就导致她做出了违背自己心愿的决定:由于对

爱情的绝望,加上对二爸的热爱,她最后终于答应了这门亲事……

徐国强老汉一获知润叶同意和向前结婚,立刻迫不及待地亲自去了一

趟李登云的家,把喜讯传给了这家的三口人。

李登云一家马上喜出望外,紧急动员起来,开始备办婚礼了。向前结

婚的东西实际上早已经准备停当,搁在两个大木箱中。现在只是该裁的裁,

该缝的缝,该整理的整理;缺什么东西赶快出动去买!

街上缝纫社两个手艺最好的师傅第二天就进了李主任家。刘志英班也

不上了,带着从农村叫来的亲戚忙着里外料理。李登云和儿子一块合计:婚

礼该请些什么客人;一共得多少人;几桌饭;多少瓶酒;几箱烟;在什么地

方举行;要不要动用车辆;要动用得多少辆……另外,得给女方置办什么东

西?润叶需要给买些什么?还有田福军、徐爱云、徐国强;爱云的女儿田晓

霞和在省城上学的晓霞她哥田晓光……看来这后一项事宜一会还得向向前妈

请示,他父子俩决定不了!

与此同时,这面的徐爱云也忙活起来了。她紧急地动手准备出嫁侄女

的装备。遗撼的是,福军不在家,她爸人又老了,没人给她帮忙。跟前有个

晓霞,上学不说,又是个疯丫头——她才不管这号事呢!

对!赶快让大哥来!真是的,润叶是他的亲生女儿,这时候他不忙让

谁忙!

徐爱云赶紧给田福堂发了一封信。信发走后,她还觉得速度太慢,又

让晓霞把润生叫来。她打发侄儿当天就骑自行车回双水村找他爸,让他赶紧

到县城来备办他女儿的婚事……

第四十章

田润叶经过一段波澜起伏的爱情周折,最后还是没有逃脱她不情愿的

结局。她想亲近的人远离了她,而她竭力想远离的人终于没有能摆脱——她

今天就要和李向前举行婚礼了。

从古到今,人世间有过多少这样的阴差阳错!这类生活悲剧的演出,

不能简单地归结为一个人的命运,而常常是当时社会的各种矛盾所造成的。

此刻,田润叶没有心思从根本上检讨她的不幸,她只是悲叹自己的命

运不好。

她现在坐在自己窑洞的椅子上,已经穿罩起一身簇新的结婚服装:桃

红棉袄外面罩一件蓝底白花的外衣;一条浅咖啡裤子;一双新棉皮鞋。她二

妈一直陪伴着她——现在徐爱云正给她脖颈上系一条米色纱巾。润叶目光呆

滞地坐在椅子上,象一具木偶,任凭徐爱云装扮。

从答应和李向前结婚的那一刻起,她就万分后悔。她感到她的一生被

自己的一句话断送了。她一次又一次鼓足勇气,想立即找家里的大人,重新

否定她答应了的事。但是临到头来,她又泄气了。她看见有多少人已经忙着

为她筹办婚礼。她父亲也赶来了,和李登云一家共同操办,并且相互称起了

“亲家”。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她要是再反悔这亲事,将会引起她无法想

象的后果。再说,她反悔了,自己又怎办呢?

没有办法,只好睁着眼睛往火炕里跳。婚期已一天天迫近。她惧怕这

一天,但这一天还是无情地来临了。下午五点多钟,婚礼马上就要在县招待

所的大餐厅举行。徐爱云于是把早已放在柜子上的那朵红纸花给侄女佩戴在

胸前。男女两家的一些女客,就和爱云一起引着新娘出了县革委会田福军家

的院子。

在县革委会的大门外,一辆挽结着红绸带的黄吉普车正等待新娘的到

来。本来县革委会商县招待所只有几百米远,但为了排场,李登云动用了全

县所有三辆吉普车中的两辆——当时吉普车就是县上最高级的车,准备专车

把新娘新郎接到招待所。

现在,李向前穿一身崭新的银灰色的卡制服,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子,

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正喜气洋洋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这位司机今天不用

开车,自在地坐在小车里面,胖胖的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

这时,在县招待所的大餐厅里,已经是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了。几十

张大圆桌铺上了干净雪白的台布,每张圆桌上都摆满了瓜子、核桃、红枣、

苹果、梨、纸烟和茶水。早到的客人已经十人一桌,围成一圈,吃水果,嗑

瓜子,抽纸烟,喝茶水,拉闲话。说话声和笑声嗡嗡地响成一片。这些县社

干部们,今天不见明天见,相互之间都是熟人,凑到一起就有许多话可说。

这期间,仍然有新到的客人从餐厅门口走了进来。李登云两口子衣冠

楚楚,分别立在大门两边,脸上堆着笑容,和进来的客人热情握手,表示欢

迎光临他们儿子的婚礼。招待所的院子里停了许多汽车——这是向前的司机

朋友们前来参加婚礼;他们有的是本县的,有的是从外地赶来的。不时还有

一辆大型拖拉机震耳欲聋般吼叫着开了进来,从驾驶楼里跳下来一些公社的

负责人——他们的专车就是这大型拖拉机。

在餐厅后面的厨房里,十几个炊事员正忙着准备婚礼上的酒菜和饭菜。

全县几个著名的厨师都被请来了,其中有石圪节食堂的胖炉头胡得福——胡

师有几个拿手菜名扬全县,尤其是红烧肘子。

人已经越来越多了,站在门口迎接宾客的李登云夫妇惊慌地发现,除

过主宾席外,几十张圆桌已经快挤满了人,而客人到现在还没有来完呢!李

登云一边对进来的客人满面笑容地说一声“欢迎”的时候,头上就渗出几粒

冷汗——把人家“欢迎”进去让坐在哪儿呢?

就在这时候,被邀请来参加婚礼的石圪节公社主任白明川发现了李主

任面临的尴尬局面。他站起来,把旁边他们公社的文书、润叶的同学刘根民

拉上,又叫了田福堂的小子润生,到后面的房间里拉出一些椅子来,给每一

张圆桌前又加了一把,立刻就把问题解决了。

李登云看见了,马上松了一口气,心里说,这小伙子脑子就是好!倒

说田福军那么器重地。

本来,他对田福军喜欢的人向来不感冒,现在却对白明川有了好看法

——不管他其它方面怎样,但今天他为我李登云解了围。好小伙子!

白明川和几个人给每个圆桌旁加了一把椅子后,迎面碰上了柳岔公社

主任周文龙。文龙虽然和他是高中时的同班同学,但文革初期,文龙是造反

派,他是保守派,两个人一直很对立。后来他们参加了工作,现在又都成了

公社主任,因此面子上还能过得去。两个人在走道里寒喧了几句,互相邀请

对方到自己的公社来转转,然后就各坐在各的桌子上去了。徐国强和一群老

干部挤在一桌上。他们吃不成硬东西,只是喝茶抽烟,说过去的一些事情。

当老中医顾健翎到来时,医院领导刘志英亲自扶着他,也来到了这桌上。老

干部们都纷纷站起来,迎接这个经常给他们看病的老神仙。他们立刻不再拉

谈过去的事情,争抢着和顾老先生讨论各自的身体和疾病。

田福堂此时正一个人拘谨地坐在主宾席上。主宾席安排新郎新娘的双

亲和县上的领导坐。领导按惯例总是最后出场,因此都还没到;登云两口子

又在门口迎宾客;田福堂只好一个人干坐在这里。润叶姐也没来,说她“狗

肉上不了筵席”,让丈夫一人来参加就行了。本来徐国强也安排在这桌上,

但老汉为红火,撵到老干部席上去了。

田福堂现在,一个人坐在这地方真不自在。他气管不好,也不能吸烟;

而这种场所又不能拿根纸烟凑到鼻子上闻——这太不雅观了。他只好两只手

互相搓着,有点自卑地罗着腰,看着一桌桌说说笑笑的县社干部们。在这样

的场所,双水村这个有魄力的领导人,马上变成了一个没有见识的乡巴佬。

不过,福堂此刻内心里也充满了说不出的骄傲和荣耀。是呀,看这场面!真

是气派!他感叹地想:他,一个农民,能这么荣耀地和县上的领导攀亲,真

是做梦也想不到。他更为自己的女儿高兴——出嫁到这样的人家,那真是她

娃娃的福份!

田福堂明显地感到自己的腰杆子更硬了。他弟弟是县上的副主任,现

在,他又有了个副主任亲家!

田福堂正一个人在主宾席上又自卑又荣耀地坐着,他儿子润生忽然走

过来,在他耳朵边悄悄说:“爸,咱村的少平叫你到外面来一下。”

“怎?”田福堂瞪起眼问儿子。

“少安给我姐送了一块毛毯,托少平捎来了,少平说要交给你。”

“那让他进来一块吃饭嘛!”田福堂说。

“他说他是步行从村里走来的,累得不想参加了。”

田福堂听说是这样,就跟儿子往出走。走了几步,他又转身在桌子上

抓了一把瓜子,拿了几颗苹果,才来到院子里。少平把那块毛毯交给田福堂,

说:“这是我哥和我嫂送给润叶姐的结婚礼物,他们让我亲手交给你……”

“那你进去坐席嘛!”田福堂接过毛毯说。

“不了,我走累了。”少安推托说。

田福堂就把那把瓜子和几颗苹果,硬塞在少平的衣袋里,少平就告辞

走了。

少平的确累了。金波当兵走后,他就不能再和他一块骑自行车回家。

他又买不起汽车票,只好来回都步行。但他不想参加这个婚礼,更主要的是,

他心里隐隐地有些难受。他现在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本来,润叶姐应该是

他哥的媳妇。但是两个家庭贫富的差别,就把两个相爱的人隔在了两个世界。

他们是不得已,才各自找了自己的归宿。人生啊,有多少悲哀与辛酸!

现在,他不愿意目睹亲爱的润叶姐和另外一个男人站在一起!

少平两只眼睛热辣辣地穿过亮起灯火的街道,在料峭的寒风中向学校

走去……田福堂抱着少安夫妇送来的礼物,绕厨房后面回到了餐厅。他此刻

也不由地想起了润叶和少安的关系。他原来多么担心这两个娃娃给他弄出丢

脸事来。现在好了,两个人都成了家,他再也不必为这件事忧虑了。

宾客们送的礼物,都早已摆到餐厅前面的几张大桌子上,红红绿绿,

花花哨哨,在几张桌子上摆的边边沿沿都是。

田福堂拣了个很不起眼地方,放下了那块毛毯,然后又在主宾席上正

襟危坐了。

他刚坐下不一会,县上的领导就依次进了餐厅门。冯世宽主任走在前

面;后面是副主任张有智和马国雄;再后面是几个常委和老资格中层领导。

餐厅里大部分干部都站起来。冯世宽和县上的其它领导纷纷和人群里的熟人

握手问候。

领导们即刻在刘志英和登云的引导下,在主宾席上落了坐。登云把亲

家介绍给领导们时田福堂慌得抖着胳膊和众位领导们握手。李登云同时硬把

老首长徐国强也拉到了这桌上。

不一时,徐爱云就带着新娘新郎进来了。餐厅里立刻掀起一阵欢愉的

喧哗和骚乱。有些爱开玩笑的年轻人都不由自主地喊叫起来了。

特邀司仪马国雄宣布婚礼开始。为了给李登云带面子而亲自担任主婚

人的冯世宽,即席发表了简短而热情的祝福词,勉励两个新人继承毛主席的

遗志,在革命大道上携手并进……

接着餐厅里就响起了一阵乒乒乓乓的碰杯声和吆喝声,整个大厅顿时

象一锅煮沸了的水一般开始喧腾了……田润叶低着头,和李向前并排坐在主

宾席前面的两把椅子上。她感到头晕目眩,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命运

啊,多么无情!这不是婚礼,而是她青春的葬礼……她低倾着头,两只眼睛

微微闭合着。她在这一片嗡嗡的嘈杂声中,仿佛又听见了那亲切而熟悉的声

音从远方传来……

此刻,她那页想象的白帆又驶回了遥远的童年,在记忆中的每一个温

暖的港湾里停泊了一下。她想起在双水村解冻的阳土坡上,她和少安用肮脏

的小手一块刨“蛮蛮草”吃;想起夏日里的东拉河,水流一片碧澄,她和少

安浑身不挂一条线,嬉闹着互相往光身子上糊泥巴;秋天的神仙山崖畔上缀

满一串串红艳艳的酸枣,少安哥赤脚爬上去,给她搞了那么多;冬天虽然寒

冷而荒凉,但他们心里热乎乎的,手拉着手走过东拉河的冰面,穿过庙坪落

光了叶子的枣树林,跨过哭咽河上的小桥,在金家湾的草丛里寻找那些破碎

的瓷片。是的,破碎。一切都破碎了……“让路!油啊……”

“六的六呀,五魁手……”

“喝!”

“吃!好好吃!”

“夹菜!”

“咦呀,哈哈哈……”

…………

在这一片洪水般喧嚣的声音之上,她似乎又听见了那令人心碎的信天

游——

正月里冻冰呀立春消,二月里鱼儿水上漂,水呀上漂来想起我的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呀你等一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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