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 上 第五十一至五十四章
第五十一章
秋风以后,再经过寒露、霜降、立冬几个节令,黄土高原就渐渐变成
了另一个世界。
庄稼早已经收割完毕。茫茫旷野,草木凋零,山寒水瘦;那丰茂碧绿
的夏天和五彩斑斓的秋天似乎成了遥远的过去。荒寞的大地将要躺在雪白的
大氅下,闭住眼回忆自己流逝的日月。
大地是不会衰老的,冬天只是它的一个宁静的梦;它将会在温暖的春
风中也醒过去,使自己再一次年轻!睡吧,亲爱的大地,我们疲劳过渡的父
亲……但是,双水村的这块土地,任何时候都不会安宁下来。一进入冬季,
这里反而更加充满了激荡的气氛。
现在,田福堂从夏末开始筹划的拦截哭咽河的宏大工程,已经紧张地
进入了实施阶段。
福堂亲自从县上请来的有关方面的工程专家,早在初秋就选好了炸山
和拦坝的具体地址;并且绘好了图纸。这期间,已经恢复了一些元气的孙玉
亭,组织人力卖掉了大队几万斤储备高粱;又用这钱买回了几千斤炸药。
与此同时,金家湾北头为搬迁户修建的新窑洞也在不久前全部完工了。
在大队领导的参与下,金俊武两兄弟、金光亮三兄弟、都一起去验收了自己
的新居。除过金俊武兄弟提出一些细节问题外,他们基本上都通过并接受了。
现在,只要这几家人一搬迁,就准备立即炸山。
几天以后,搬迁的最后期限终于来临了。
对于搬迁的几家人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动感情的日子。是啊,离开自
己住惯了的老地方,心里的确不是个滋味。他们大部分人从出生到现在,一
直生活在这块风水宝地上,对这个小山嘴满怀着亲切的感情。这窑洞,这院
子,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石头和土圪塔,都是他们生活的一个有机部分。失
掉这些东西,多少日子他们都会感到心中空落落的,对于一个普通农民来说,
家庭院落就是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世界。和如此依恋的天地告别,那痛苦是
外人所不能全部理解的。临近搬家的前几天,在县城工作的金光明就回到了
家里。他带回一架照相机,给自家和光亮、光辉两家人,在即将化为乌有的
故居前分别留了影。这家人因为成份不好,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老老少
少都装出没有什么的样子。但是,晚上关住门后,当孩子进入梦乡,大人们
就忍不住坐在灯下相对而泣。
金俊文和金俊武两家人,在这个时候则无法控制他们的感情。接二连
三的灾难给这个大家庭蒙上了一层阴郁的色调;就连生性爱耍笑的俊文的妻
子张桂兰,也失去了往日的活泼,经常冷着面孔对左邻右舍说话。搬家的日
子来临后,这家人如同去年给俊斌办丧事一样悲痛。
但俊斌的媳妇王彩娥是个例外。她对搬迁新居反倒表现出无比的高兴。
她厌烦现在这三孔窑洞。这里曾经因为她和孙玉亭的关系,爆发过震惊石圪
节公社的武斗事件。另外,她常在梦中看见死去的俊斌在这院子和窑洞里走
来走去,吓得她半夜出一身冷汗,不得不点亮灯坐到天明。她庆幸这该死的
地方,将要在“轰隆”一声爆炸中消失得无踪无影了!
这些日子以来,这家的主事人金俊武元气大伤,两只火耿耿的铜铃大
眼,已经失去了一些挑战的意味。他把这一切都归结为命运,因此不再徒劳
无益地去消耗自己的精力了。但他在内心只承认自己屈从的是命运,而不是
屈从田福堂和孙玉亭。他相信总有一天,命运也会把报应之剑高悬于现在得
意忘形之徒的头上。搬家的这一天,村里和这两大家关系融洽的人家都来相
帮了。哭咽河东岸从南到北的那条小路上,来回穿梭着搬运东西的人们。帮
忙的人都是搬运那些笨重的东西——碾子,磨,水瓮,炕拦石,锅,锅台……
娇贵和值钱一些的东西都是自家人搬运。
在同一个时间里,队里抽调的一些劳力,正在庙坪山和神仙山对称的
两边,开挖安放炸药的山洞。哭咽河两岸又一次处于激战前的骚乱中。
这时候,在金俊文家里,突然传来一片痛哭之声。正在搬家和开挖山
洞的许多人,不知这两年多事的金家又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向金俊文家的院
子涌来。
在金俊文被搬迁的七零八乱的家里,俊文和他的一家人都在哭鼻子。
俊武的爱人和两个孩子也都挤在这里哭成了一堆。男人们低声呜咽、女人们
放声长嚎。所有哭啼的人都围在炕边的脚地上。土炕的席片上坐着金俊文的
老母亲。快八十岁的老太太一边用瘦手拍着炕席片,一边咧开没牙的嘴巴哭
得死去活来。现在,已故金先生的遗孀已经流干了眼泪,只是痛不欲生地喊
叫着,喃喃地念叨着:“我不走呀!我就住这窑里死呀!叫他们来把我活埋
在这窑里……正是因为老太太这撕心裂胆的痛哭,才把金俊文一家人都惹哭
了。其实,家里所有的人都早想哭了,但硬忍着。当金老太太拒绝孙子金富
背她到新居,继而放开声痛哭以后,这家人就再也忍不住了,跟着老人一齐
哭开了。
金俊武终究是个硬汉。他不哭,也不去拒挡家人们哭。他黑丧着脸,
一声不吭,在自己家里收拾东西。
金家户族里一些有威望的长者和妇女,先后进了金俊文家的窑洞,开
始七嘴八舌劝导这家人不要哭了。他们指出,乔迁新居是一件吉利事,在这
样的日子里哭鼻流水很不适当。金俊文父子三个于是就不哭了;接着,张桂
兰和俊武的媳妇也先后停止了哭声。但俊武两个年幼的孩子继续在炕上和奶
奶一起哭个不停。俊文他妈是金家族里的老寿星,又稍识文理,她不会接受
晚辈们浅薄而世俗的劝导,只管哭她的。她一边哭,一边一次又一次声明:
家里的其他人愿往什么地方搬哩,反正她不走!她死也要死在这窑洞里!
宽容的读者,你们想想,对于这老太太来说,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能
比得上她丈夫留下的这地方值得她留恋?她住在这窑洞里,就会温暖地回忆
起已故的先生;回忆起当年她和丈夫在这里度过的那些美妙的时光。如果离
开这些回忆,让她怎样再活下去呢?因此在她看来,迁居到另外的地方,还
不如让她去金家祖坟那里和金先生合葬在一起!下午时分,搬迁的几家人都
已经把所有的东西搬运光了,现在马上要动手拆门窗。但是金家的人做不通
金老太太的工作。老人家仍然坐在金俊文家土炕的光席片上,死活不离开这
个家。
没有办法!金俊武只好打发金强去报告大队副书记金俊山,看大队领
导怎么办呀。在金俊武看来,这里的家无论怎样都已经完蛋了,能劝说母亲
起身也就算了。但老母亲宁死不屈,他也没办法。让大队领导去做工作吧!
给他们出个难题也好!反正这是个快八十岁的老人,他们总不敢动武吧?如
果他母亲有个三长两短,那也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金俊山听说这事后,想来想去自己也没办法——连儿子们都劝说不下
这位老祖宗,他是两旁世人,怎么可能做通工作呢?
他只好又去找田福堂,看他怎办呀。
田福堂已经把夏末那一场动乱早已抛在了脑后。他现在正情绪高涨地
准备创造惊世骇俗、震动四方的业绩。
他听俊山江报了俊武家的情况后,心里倒有点着急起来——他没想到
事当临头却又横生出这么一个障碍!
这件事的确令人头疼。俊武他妈已年近八十,又是当年前后村庄有名
望的金先生的遗孀,除过劝说和开导老太太挪窝,其它办法显然都不是办法。
可眼看一切方面都准备好了,仅仅因为这么一个老人就把一河活水堵塞,怎
么行呢?
他一时也没有个好主意,就让金俊山先去做点工作,说让他自己想一
想再说;他告诉金俊山,他一会就过金家湾来。
金俊山走后,福堂本来想把玉亭叫来商量一下。但他又很快想到,玉
亭因为和彩娥的事件,谈起这家人如同谈起老虎一样惊慌,恐怕给他出不了
主意。于是他只好一个人在家里仔细盘算怎样处理这件事。
许多办法都想过了,田福堂觉得都不合适。只有一点是明确的:不能
硬来。
好办法急忙想不出来,可时间又不能再拖了。按计划,明天放置炸药,
后天就准备炸山;因此,这家人无论如何今天要腾开这块“风水宝地”。
尽管没想出什么周全办法,他也得动身去金家湾那里。既然要去,田
福堂就似乎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去做。既使没什么把握说通老太太,他也得去
试一试——不行了再说!
当田福堂走进金俊文家里后,情况依然如故。俊文父子和俊武现在都
到新居忙去了,只留下两个儿媳妇守在哭啼的婆婆身边。金俊山已经不在这
里——显然他的说服工作以失败而告终了。
田福堂刚进了窑洞,金老太太就恼怒地用瘦手抓起了炕上的拐杖,准
备驱赶新来的说客。两个儿媳妇慌忙上前劝拒婆婆。不料,田福堂却拨开桂
兰和俊武媳妇,不慌不忙上了土炕,凑到了金老太太的身边。他双膝一下跪
倒在炕上,说:“干妈,你就打我吧!我知道你老人家心里有气。你就痛痛
快快打我几下,也许心里的气就能消一消。干妈!我知道你老人家的难过
哩……。”
金老太太举起的拐杖停在了半空中。
给人下跪,这是对人至高无上的尊敬。老太太是知书达理的金先生的
夫人,农村的礼教家规她比谁都看重。她虽然年近八十,脑瓜并不糊涂。她
闹着不搬家,也并不是专意耍赖,而的确因痛苦使她已经不能自己——一个
深明大义的人设身处地想一想,老太太为此大动感情也是人之常情。但一当
有人为消她心头之怒之愤之怨之痛之时,给她双膝跪在面前,老太太就立刻
明白她再不能以粗俗的乡妇之举,来对待别人对她所致的最高形式的敬意
了!
老太太把拐杖无力地撇在一边,颤动着没牙而干瘪的嘴巴,扭过头沉
默了下来。
双膝跪倒的田福堂仍然跪着。他现在立刻又接上刚才的话碴,语调诚
恳地说:“干妈!
我知道你老人家不愿离开这地方。这地方是我干大当年用血汗修建起
来的;对你老人家来说,就是搬到天堂里也不如住在这老地方好。可是,你
老人家也知道,这地方要建个大坝,没办法为你老人家保存住这院子了。
“你老人家知道,队里打这坝,是为全双水村的人民谋福哩。记得我干
大在世的时候,就常教育我们这些后人,要为众乡亲谋福。干大一生一世,
为乡邻村舍谋了多少福啊!东拉河一道川里上了年纪的人,至今提起金先生,
哪个不说先生的好话?记得小时候我们穷人家娃娃上不起学堂,金先生就一
分钱不收,义务办冬学,教我们念书识字;现在想起来都感动的叫人眼热
哩……“现在,我们在哭咽河炸山打坝,正是象金先生当年教育我们的,为
众乡亲谋福哩!你老人家因为气在心头,动了悲伤,后人们完全能体谅来你
老人家的心情儿。我知道哩!你老人家知书达理,双水村头一个开通老人!
一旦你老人家消了气,就会顾全大世事,为全村人的幸福而着想……干妈!
我作为一村之主,因为大家的事而惹你老人家伤心,实在是不孝不敬!现在
我跪在你面前,向你老人家道歉道安……”
桂兰和俊武媳妇看见一把年纪的书记屈尊跪在婆婆面前,有点不好意
思,都劝说田福堂不必这样。精明人金俊武的媳妇也很精明,赶快给书记倒
了一杯开水。
金老太太也渐渐恢复了一些正常。她让田福堂不要这样了;说他的话
都在理上;她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没到麻糜不分的程度。
田福堂在一番出色的演说之后,也有点疲倦感。他于是就顺势下了炕,
喝了几口俊武媳妇递上的开水,就准备走了。临走之前,他又关怀地对金家
的两个媳妇大声安顿,让她们不要逼迫金老太太;干妈什么时候想通了,再
让老人家起身。
说完这些话后,田福堂又劝慰了一会金老太太,就告辞了这家人,满
有把握地回田家圪崂去了。
临近吃晚饭的时候,俊文他妈妈终于让孙子金富背着,搬到了金家湾
北头的新居里……这一天刚吃过早饭,双水村就陷入了一种激动和不安的气
氛中。
哭咽河两岸马上就要开始炸山了!人们匆忙地丢下饭碗,跑出了自己
的家门,似乎要经历一生中一次非凡的事件。哭咽河的沟道已经封锁了。除
过孙玉亭带领的爆破组外,村里的大人娃娃一律不准进沟。学校以及处于危
险区的居民都被撤到了安全地带——其中有些人不断地向冥冥之中的上苍祷
告,不要把自己的窑洞震塌!
田海民带着村里的几个民兵,用学生娃的红领巾扎了几面小红旗,在
哭咽河的小桥附近站岗堵人。其实也没人敢进沟去为看热闹而冒生命危险。
人们都远远地站在适当的地方,等待那天摇地动的一刻。所有的村民都莫名
地感到惶惶不安。这一天西北风刮得正凶,天地间灰漠漠一片混沌。乌鸦落
在庙坪光秃秃的枣村上,哇哇地叫唤着,听起来叫人不由得毛骨悚然。此时
此刻,空气中似乎能嗅到一种不祥的气息。有些老者论证,这种黄风斗阵天
气,往往会出不吉利的凶险事;记得当年斯大林逝世时,就是这种天气……
这时候,孙少安正在大队部院子里检查抽水机的马达,以便大爆炸后冲土垫
坝基。正在他心不在焉地摸揣机器的时候,他弟少平突然紧张地跑来叫他,
说秀莲肚子疼得很厉害,大概要临产了!
孙少安一听这情况,不顾一切地丢下手中的活,立刻和弟弟一同往家
里跑去,半路上,他叫少平赶快去拉一辆队里的架子车回来,好把秀莲送到
石圪节医院去。
少安一口气跑回家后,见他的秀莲正满头大汗在炕上打滚叫喊。
他立刻叫母亲准备东西,赶紧去石圪节医院!
但他妈不同意。她平静地对儿子说,说自己完全可以给儿媳妇接生。
少安看见,他妈已经从炉灶里挖了许多炉灰,放在了炕上的簸箕里。
少安生气地说:“这太不卫生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自家怎么能处理
了?”
他妈也生气地说:“你们还不是你奶奶帮我就在这土炕上生养的!生个
孩子跑到医院里去干什么?真是的!”
少安多少是个有些文化的人,他不同意由他母亲给秀莲接生,坚持要
到石圪节医院去。
在和母亲争辩的时候,他已经动手收拾起了东西。母亲一看拗不过儿
子,也赶忙帮他收拾开了。
这时候,少安他奶怎么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胡乱拉东西,而把主要的
事搁在一边不管?赶快让秀莲坐在炉灰上呀!老太太一边咒骂少安和少安他
妈,一边摸索着自己动手将一簸箕炉灰扬在了炕席上!少安和母亲因为着急,
只顾手忙脚乱地收拾去医院的东西,而顾不了昏庸的老人家在炕上瞎折
腾……。
秀莲躺在炕上呻吟着,问丈夫:“医院里接生的是男大夫还是女大
夫?”
少安气得嘴一张,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妻子这愚蠢的问话。
“要是男大夫接生,我就不去!我让妈在家里给……哎哟哟……”
“哈呀!你简直是……”少安脸色煞白地喊叫起来。
他们刚收拾好,少平已经把架子车拉在了院子下面的公路上。壮实的
少安一把抱起妻子,旋即出了门。少平拿着被褥,他妈提着零碎,急忙紧撵
着来到了公路上。
婆婆抱着儿媳妇坐在架子车上,少安兄弟俩拉起车子就往石圪节跑。
到了公社医院,医生检查完毕,就用手推车把秀莲带进了产房。秀莲
看大夫是个女的,也就平静了下来。
秀莲进产房以后,少安让少平带着母亲,先去公社文书刘根民家里休
息,他自己立在医院院子里,等待秀莲生产的消息。
快两个钟头过去了,一切都还没有动静。少安在院子里焦躁不安地走
着,一支接一支地吸着自己卷的旱烟卷。
突然,他看见他们村的几个人拉着一辆架子车,气喘嘘嘘地从医院大
门里跑进来了;车上似乎躺着个老汉。紧接着、田福堂、金俊山和他二爷也
紧跟着跑了进来,大声喊叫医生快来抢救人!
出事了!
少安紧张地跑过去,问:“谁?”
他二爸说:“田二。”
“再有没有人受伤?”少安生怕他父亲有个三长两短。“再没……”孙玉
亭回答说。
可怜的田二立刻被抬进了抢救室。虽然这是个“半脑壳”老汉,但是
一条人命,谁也不敢怠慢!
孙玉亭询问了秀莲的情况后,就告诉少安说,哭咽河两面山的大爆破
都很成功。只是谁也没防备住,田二不知什么时候进沟来看热闹,结果被炸
起的土埋住了。等众人发现后赶紧往出刨,刨出来就已经不省人事……不一
会,抢救室里走出来一位大夫。他摘掉口罩,对守在院子里的田福堂等人说:
“人已经死了!”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这时候,突然听见产房那面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孙少安胸口一热,
丢下众人撒开腿就跑。
他来到产房门口,一位女护士正往出走,笑吟吟地对他说:“一切都正
常。是个胖小子!”
泪水刹那间就蒙住了少安的眼睛。他猛一下感到,他现在和这世界上
所有的人,都处在了平等的地位。他在心里庄严地说:是呀,我有了儿子,
我要做父亲了!
第五十二章
孙少平在村里教书已经快一年了。在这一年的时光里,小伙子的个头
又蹿高了一截,眼看着撵上了他哥。
这期间他在家里吃饭,不管歪好,总能填饱肚子,因此身子骨明显地
壮实起来,成了一位引人注目的漂亮后生;加之他身上透露出来的那种有文
化的素质,使他各方面都给人一种很不一般的印象。在农村,这样的后生往
往成为年轻姑娘们所暗暗爱慕的对象。
他家里的光景依旧很不景气。粮食不够吃;钱更是恨不得一分钱掰成
两半花。直到眼下,大哥结婚时借下的粮食和钱都没有还完。他哥和他嫂子
加上小侄儿虎虎,一家三口仍然在一队的饲养院和一群牛驴为伍。他已经接
替大哥,住在自家院子旁边戳开的那个小土洞里。妹妹兰香依然如故,每天
晚上过金家湾那边借宿。父亲一年年老了,而祖母更老了;母亲的身体也比
前几年差了许多。至于他大姐兰花一家,那光景烂包得仍然连提也不能提……
少平感到欣慰的是,他自己终于能进入本村的学校当了教师。眼下对于一个
农家子弟来说,这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营生。这一年里,他挣的工分和大哥
一样多;而且每月那几块钱的补贴,把家里的帐债也偿还了一部分。近二十
年来,他都是向家里索取。现在,他终于给家里贡献一点什么了。他感到自
己真正成了一个大人。
在双水村学校,他带初中班的语文和全校各年级的音乐课。学校负责
人、大队副书记金俊山的儿子金成带初中班数学。另外两个教师姚淑芳和田
润生带小学各年级的课。润生还兼带全校的体育。
和他一块共事的三位老师各有各的特点。
金成一副小康人家的自满,穿一身质地很好而裁剪俗气的制服,故意
把里面的红线衣从脖项里竖出来。一根拴在裤带上的明灿灿的镀金钥匙连
子。在屁股蛋上露出弧形的一圈,将另一头伸进裤口袋里;行走起来,那钥
匙就在里面叮当作响。他工作很负责任,布置起事情来,第一点,第二点,
第三点……头头是道。要是公社来个干部,他总要设法和田福堂争夺管饭权;
能招待脱产干部在自己家里吃一顿饭,那简直就象是一种荣誉。不过,这人
和他父亲一样,一般说来都是忠厚的,不会借机欺负别人。不在损害自己的
情况下,也不眼红别人有能耐。他尊重孙少平,但不能成为知心朋友。
田润生是少平的同班同学,两个人相互都很熟悉。他们尽管从小一起
长大,一起上学,但两个人交往并不密切。但润生和他父亲不一样。这人性
格比较随和,心中也没什么城府;遇事随波逐流,但从不胡作非为。
另一位女教师姚淑芳年龄比他们三个都大,是本校唯一的公派教师。
由于她丈夫家成份不好,本人一切方面都很谨慎。她是一个很自爱的人,无
论公事还是私事,都做得干干练练,无可挑剔。在双水村人看来,虽然姚老
师住在他们村,但她似乎并不属于这个天地,就象外面来的一个女工作人。
双水村的年轻庄稼人在山里除过爱谈论风骚的王彩娥外,也常说这个漂亮女
教师的酸话。姚淑芳非常看重孙少平。尽管她家和孙家有深刻的隔阂,甚至
都互不搭话,但两个有文化的人都自觉地超越了农民狭隘的意识,在高一级
的层次上建立了一种亲切的信任关系。在她和少平之间,已经丝毫感觉不来
他们是属于两个相互敌对的家庭。少平有时候都不称呼她姚老师,而叫她淑
芳姐。
顺便提提,在这一年里,孙少平的生活中还有一件外人所不知晓的事。
他根本没想到,在他教书不久后,城里的跛女子侯玉英接二连三给他写了几
封“恋爱信”。少平接到信看完就烧了,也不给她回信。如果出身于一个光
景好而有地位的家庭,接到一个自己毫无兴趣的女人的求爱信,那也许会不
以为然的;甚至象对侯玉英这样有生理缺陷的女人,说不定还会产生一种不
愉快的情绪。但孙少平接到侯玉英如此热情地表白自己心迹的书信,却油然
生出一种温暖和感动的心情。活在这世界上,有人爱你,这总不是一件坏事。
尽管他实在不能对侯玉英产生什么爱情,但他仍然在心里很感谢这位多情的
跛女子,在他返回农村以后,仍然不嫌弃他贫困的家庭,在信上发咒:“愿
和你一辈子同作比冀(翼)鸟,如果变心,让五雷洪(轰)顶”……少平觉
得他不能藐视和嘲弄跛女子的一片热心,后来便很诚恳地给她回了一封信,
说他现在根本不愿考虑自己的婚姻;让她再不要对他提这事了。他还说了他
对她的谢意,并说他不会忘记她对自己的一片好心……而在这期间,孙少平
倒一直和田晓霞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尽管他们不是谈情说爱。他和田晓霞
是在另一个层次上的朋友。晓霞不失前约,过一个星期,就给他寄来一叠《参
考消息》;并且在信上中外古今、纵谈横论一通。她在原西城郊插队,实际
上除过参加劳动外,就住在城内的家中,少平去过几次县城,在她那里借了
不少书……现在,少平一直怀着一种激动的心情,等待他的同学回双水村来。
晓霞说过,她年底一定要回一次老家——按她当初说的,也许最近几天就要
回来了。
每一个年龄的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圈子。对于孙少平来说,目前田晓
霞就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在某种意义上,这个女孩子是他的思想导
师和生活引路人。在一个人的思想还没有强大到自己能完全把握自己的时
候,就需要在精神上依托另一个比自己更强的人。也许有一天,学生会变成
自己老师的老师——这是常常会有的——但人在壮大过程中的每一个阶段,
都需要求得当时比自己的认识更高明的指教。
在田晓霞的影响下,孙少平一直关心和注视着双水村以外广阔的大世
界。对于村里的事情,他决不象哥哥那样热心。对于他二爸跑烂鞋地“闹革
命”,他在心里更是抱有一种嘲笑的态度;常讥讽他那“心爱的空忙”。他自
己身在村子,思想却插上翅膀,在一个更为广大的天地里恣意飞翔……但是,
孙少平并不因此就自视为双水村的超人。不,他归根结底是农民的儿子,深
知自己在这个天地里所处的地位。
在双水村的日常生活中,他严格地把自己放在“孙玉厚家的二小子”
的位置上。在家里,他敬老、尊大、爱小;在村中,他主要是按照世俗的观
点来有分寸地表现自己的修养和才能;人情世故,滴水不露。在农村,你首
先要做一个一般舆论上的“好后生”——当然这是一个很含糊的概念——才
能另外表现自己的不凡;否则你就会被公众称为“晃脑小子”!
孙少平在农村长大,深刻认识这黄土地上养育出来的人,尽管穿戴土
俗,文化粗浅,但精人能人如同天上的星星一般稠密。在这个世界里,自有
另一种复杂,另一种智慧,另一种哲学的深奥,另一种行为的伟大!这里既
有不少呆憨鲁莽之徒,也有许多了不起的天才。在这厚实的土壤上,既长出
大量平凡的小草,也长出不少栋梁之材——象毛泽东这样的巨人,也是在这
样的土壤上生长起来的……这样,孙少平的精神思想实际上形成了两个系
列:农村的系列和农村以外世界的系列。对于他来说,这是矛盾的,也是统
一的。一方面,他摆脱不了农村的影响;另一方面,他又不愿受农村的局限。
因而不可避免地表现出既不纯粹是农村的状态,又非纯粹的城市型状态。在
他今后一生中,不论是生活在农村,还是生活在城市,他也许将永远会是这
样一种混合型的精神气质。
毫无疑问,这样的青年已很不甘心在农村度过自己的一生了。即就是
外面的世界充满了风险,也愿意出去闯荡一番——这动机也许根本不是为了
金钱或荣誉,而纯粹出于青春的激情……
十月份,当报纸上发表了教育部关于今年大学招生的消息后,少平象
所有的青年一样激动无比。“白卷英雄”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今后采取统一
考试,地市初选,学校录取、省级批准的办法。少平和他高中时的同班同学
都去应考了,但一个也没考上。他们初、高中的基础太差,无法和老三届学
生们匹敌,全都名落孙山了。这结果很自然,没有什么可难受的。
当年不正常的社会生活害了他们这一茬人。在以后几年里,除过一些
家在城市学习条件好的人以外,大学的门严厉地向他们关闭了;当老三届们
快进完大学的时候,正规条件下的应届毕业生又把他们挤在了一边。
孙少平原来就没有报多少希望,因此他对高考落榜心情是平静的。他
很快又正常地开始进入他现在的生活中去了……
十二月上旬,去年夏天当兵走了的金波,突然复员回来了!
这真叫人大吃一惊——金波当兵才一年半,怎么就复员了呢?而且这
家伙事先也不给家里和好朋友来个信,就穿着一身没有领章帽徽的草绿色军
装,出现在了双水村。少平闻讯立刻从学校赶到金波家。
两个好朋友久别重逢,高兴地握住手,四只眼睛忍不住泪花闪闪。
金波看来情绪很正常,忙着把给他和兰香带的礼物拿出来,又让着叫
抽纸烟;少平对好朋友说他还没学会。金波于是自己一支接一支地抽,给他
叙说青海的民情风俗。他外表看来没什么大变化,仍然细皮嫩肉的;只不过
两颊有点发红——这是青海粗狂的风沙给他留下的唯一印记。他一边说青海
的事,一边也向少平询问班里其他同学这一年多的情况。两个人一直拉谈到
夜半更深,才象当年那样挤在一块睡了……金波回来后,一直没有对他解释
为什么服役未满就从部队回来了。少平已是一个接近成熟的青年,也不向朋
友打问这一点。
不久,谁知从什么地方传到村里一股风言,说金俊海的儿子在青海和
一个藏民女子谈恋爱,叫部队打发回来了。村民们大为惊叹:这小子怎么爱
上了一个外路货?啊呀,听说那些藏民女子连衣服也不穿,用手抓着吃饭,
更不用说操一口谁也听不懂的卷舌头话了!金波这娃娃真是鬼迷了心窍!
少平听到这个浪漫的传闻后,倒没有过分惊讶。他了解自己的朋友。
是的,金波是个不凡俗的人,而且情感又非常丰富,这传闻也许有很大程度
的真实性。不过,既然朋友不愿提及这事,他也不好问他。也许金波为此事
而受了精神上的创伤,内心很痛苦,不应该再去打扰他的心灵。
金波似乎对这一切都若无其事。他也变得成熟多了,看来已经脱尽了
少年之气,和村里人交谈时,完全是一副大人的骨架。
只是每天临近黄昏的时候,这位复员军人却常常一个人穿上那件军大
衣,神秘地爬上金家湾后面的神仙山,在山野里孤魂一般游荡着;并且反复
忘情地唱那支青海民歌——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人们走过了她的帐房,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她那粉红的笑脸,好象是红太阳;
她那活泼动人的眼睛,好象晚上明媚的月亮。
我愿抛弃了财产,跟她去牧羊;
每天看着她粉红的笑脸,和那美丽金边的衣裳。
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
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地打在我身上……从金波的歌声中,
少平已经全部体会到了朋友心中的伤感情绪。他知道,金波在唱这歌的时候,
一定是满脸泪水涟涟……
在一次交谈中,少平问他:“你打算怎办呀?”金波对他说:“我准备
到黄原找我父亲,跟他去学开车。我无心在村里呆下去。将来开个汽车也好,
一个人随随便便,也省得和众人搅在一起心烦……”
金波说了他的打算后,犹豫一下,又补充说:“本来我有些事不该瞒你。
但我现在心情不好,不想提这些事。以后我一定会给你原原本本说出来……”
少平完全理解朋友,对他点点头。
三天以后,金波就坐顺车去了黄原。临走前他对少平说,他先去看看
能不能上车,然后再赶回来在村里过春节——据说今年春节各个村都要闹秧
歌……金波走后,学校的工作正进入繁忙阶段。因快要进行期终考试,教师
得分别给学生们辅导功课。有些学习特别差的同学,还要单另给“吃小灶”。
少平的班上有金光亮的一个孩子。这孩子数学不错,但语文很差,连
篇简单的作文也写不好。少平对这娃娃的功课很着急。
这一天下午他改完作文后,发现金三锤的作文满篇都是胡言乱语,便
临时决定晚上到金光亮家去给这孩子好好开导一下。
孙家的人要进金光亮家的门,这可是村里的一条大新闻。自从孙玉亭
在文化革命初带着造反队,把金家三兄弟的家砸得象破庙一般以来,十来年
里这家人就和孙家断绝了交往;甚至面对面碰上也不打个招呼。现在,孙玉
亭的侄儿竟然要到金光亮家给他的儿子去辅导作文,对于双水村的公众来
说,就象基辛格第一次去中国那样富有爆炸性。
当少平把自己的意思给姚淑芳说了以后,淑芳非常高兴少平去她大哥
家。姚老师是个有文化知识的人,觉得十年前两家人结下的疙瘩还不解开,
这太不正常了。因为一直碍着他哥和他弟两家人,她多年来也没勇气破这个
“家规”。现在,年轻的孙老师表现了如此豁达的精神,这使淑芳很受感动。
这天晚上,她事先没有征求他哥的意见,就把少平带到了光亮新搬迁
的家里。
金光亮两口子见孙玉亭的侄儿进了自家门,猛一下反应不过来这是怎
么一回事,竟然呆住了。
金三锤倒立刻亲热而尊敬地拉过来一个凳子,说:“孙老师,你快坐!”
淑芳马上对大哥和嫂子说:“三锤作文太差,少平很关心他,专门到咱
家给他辅导来了!”
金光亮夫妇听弟媳妇这么一说,才明白了过来。夫妻俩立刻忙乱起来。
尽管他们对孙家的人有一种别扭情绪,但还是热情欢迎“敌方”来的这位友
好使者。光亮先用大碗给孙老师泡了一碗茶水;他老婆忙着到锅上给孙老师
炒南瓜籽去了。
淑芳和三锤引着少平来到他们家的中窑。少平便开始给三锤讲解如何
写记叙文。金光亮看少平如此认真地点化他的儿子,便在旁边虔诚地拨弄着
照明的煤油灯。他不时惊讶地张开嘴巴,打量着孙玉厚家的这个二小子;除
过内心为这小伙子的大度行为大受震动以外,同时还不断揣摸思量;孙家的
这小子为什么要这样?是他自己作主来他们家,还是受大人的唆使来给他们
设什么圈套?
不用说,当这件事在村子里传开以后,人们在惊讶之余,很是议论了
一阵子。当然,对此最为恼火的是孙玉亭。他几次找到侄儿,埋怨他竟然丧
失阶级立场,跑到金光亮家帮助地主的孙子学文化去了!
孙少平对二爸说:“我的事你不要管!”
玉亭对侄儿的态度大吃一惊。他这才发现,侄儿已经再不是个毛头小
子了!他同时还隐约地意识到,他不论是作为长辈或者领导人的权威,已经
受到了下一代的严重挑战。他觉得,他还是他,但世事似乎已经发生了某些
令他不解的变化……
在阳历年前的一天,田晓霞象她说过的那样,如期地回到了双水村。
她到了大爹家的当天,就让润生把少平叫来了。田福堂两口子都为弟
弟的这位千金到来而高兴,他们忙碌地为侄女备办乡下的稀罕吃食。而田晓
霞却在另外一孔窑洞里,和少平天南海北谈了个热火。润生才学平庸,插不
上多少话,只是似懂非懂地在一边认真听他俩说。
在晓霞和田福堂一家人的热情挽留下,少平在润生家里吃了一顿午饭。
吃完饭后,他和润生又带着晓霞到山上转了一下午。城里长大的田晓霞,对
山野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和激动。因为跟着个呆板的润生,他们也没放开乐。
要是把润生换成金波,那他们一定会忘情地疯一疯的。
第二天,少平给家里人打招呼说,他要请晓霞到他们家来吃饭。
小儿子第一次带客人回家吃饭,玉厚老两口又高兴又熬煎。他们高兴
儿子长大了,已经在社会上有了交情,并且引来作客的是尊贵的田福军的女
儿!但发愁的是,他们穷得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儿子的客人。
少平对两个老人说:“就吃饺子!让我到石圪节给咱割几斤羊肉!我身
上还有几块钱哩!”
于是,等少平买回羊肉后,这家人就忙碌地开始准备了。这正是个星
期日,兰香也在家。妹妹细心地把这孔破窑洞收拾得干干净净,准备迎接二
哥的客人。少安夫妇因为忙孩子的事,在饲养院那边抽不出身过来帮忙。不
过,他们都为弟弟能将县上领导人的女儿引回家吃饭,心里都有说不出的高
兴。
一切齐备以后,少平立刻到田福堂家去叫晓霞。晓霞就愉快地和少平
肩并肩相跟着到他家来了。在两个人经过村中的时候,许多人都站在院边上
惊讶地观看和议论着。人们似乎意识到,他们村不知不觉地又出了一个人物!
在少平带着晓霞走了以后,田福堂心里也犯了嘀咕。他怎么也不明白,
孙玉厚的两个儿子,身上是不是都有魔法?他女儿曾经那么迷恋过孙少安;
现在,他的侄女怎么又和少平搞得如此热火?
唉,这个世事啊!这些年轻人啊……
第五十三章
阳历年过后阴历年还没有到来的时候,北方进入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
在这些日子里,山乡圪崂有些不讲卫生的“懒大嫂”们,冷得不想出门,往
往就让自己的娃娃把大便拉在炕席片上,然后把狗唤过来给他“打扫卫生”,
因此就有了那句著名的乡谚“三九四九,隔门叫狗”……气候的确是寒冷啊!
可是在这个冬天里,孙少安的心头却热烘烘的。
自从儿子降生以后,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了新的意义。一个作了
父亲的男人才真正感到自己是个男人。
秀莲生孩子后,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他母亲过饲养院这边来侍候。妻子
奶水很旺,因此麻烦事不多,他很快就正常出山劳动了。
往日在地里,他常贪活,总嫌太阳落山太早。可这些天来,他却怨太
阳迟迟地不下西山——他急着收工,好跑回家去看亲爱的儿子。
当他急切地跑回家,扑上炕,看着自己的亲骨肉一对黑溜溜的眼睛望
着他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欣喜得鼻子一酸,他赶忙俯身去亲吻儿子的小脸蛋,
却让秀莲把他的头掀在一边。妻子嗔怒地说:“你那副嘴巴把娃娃都亲疼
了!”他也就嘿嘿笑着退开了。他的秀莲更丰满了,圆脸红润润的,带着做
了母亲的幸福——多么满足啊!
但是,当无比欢欣的情绪过去以后,生活本身的沉重感就向他袭来了。
现在,孙少安更加痛切地感到,这光景日月过得太硒惶了!儿子来到
这个世界上,他作为父亲,能给予他什么呢?别说让他享福了,连口饭都不
能给他吃饱!这算什么父亲啊……连自己的老婆和孩子都养活不了,庄稼人
活得还有什么脸面呢?生活是如此无情,它使一个劳动者连起码的尊严都不
能保持!
按说,他年轻力壮,一年四季在山里挣命劳动,从来也没有亏过土地,
可到头来却常常是两手空空。他家现在尽管有三个好劳力,但一家人仍然穷
得叮当响。当然,村里的其他人家,除过少数几户,大部分也都不比他们的
光景强多少。农民的日子,难道就要永远这样穷下去?这世事难道就不能有
个改变?
作为一个整天和土地打交道并以此为生的人,孙少安知道,这一切不
幸都是一村人在一个锅里搅稠稀造成的。说句反动话,如果让他单干种庄稼,
他孙少安就不相信一家人连饭也吃不饱!
有一天,他突然想起,前不久他到石圪节赴集时,听安徽跑出来谋生
的一个铁匠说,他们那里有的村子,现在把生产队划成了小组,搞了承包制,
超产还带奖励呢;结果庄稼都比往年营务得好,农民不仅吃饱了饭,还有了
余粮。少安当时象听神话传说一样,把安徽铁匠的话没当一回事。吹牛哩!
难道你安徽就不是中国的地方?
现在,他心想:也许真有这事哩!这办法当然好嘛!这样一搞,就肯
定没耍奸溜滑的人了。而现在一群人混在一起,干多干少大家都一样,因此
谁都不出力,结果一年下来都受穷!
少安马上心血来潮地思量他领导的生产队能不能也这样搞?
他尽管只有高小文化程度,又是个农民,但他凭直觉,感到“四人帮”
打倒一年多来,社会已经开始有某些变化的迹象了。平时,少平经常看报纸,
也给他透了不少外面的消息和国家大事。他知道,现在又提倡学雷锋了,上
大学也不再是推荐,而是象文化革命前一样要考试:并且还提倡学文化知识;
有本事的人也开始吃香了。许多被打倒的老干部也恢复了名誉;报纸上还号
召开展社会主义劳动竞赛哩!最重要的是,去年七八月份,群众拥护的邓小
平又恢复了职务……孙少安想,他把一队分成几个承包责任组,来它个社会
主义劳动竞赛,不是也符合中央的政策吗?
但他又知道,这种“理论根据”是很牵强的。现在上级还号召叫农村
批判资本主义道路,抓阶级斗争,学大寨,赴昔阳。他还听少平说,报纸上
登了个消息,说外地一个社员挖了些药材没交公,就被村里的政治夜校批判
了三天三夜……
这样一想,孙少安萌动的勇气就又不太足了。他象所有的这一代中国
人一样,在不断的政治运动的惊涛骇浪中长大;知道这事弄不好会给他和家
庭招致无穷的灾难。他想起前几年,他就因为给社员多划了点猪饲料地,被
拉到公社批判了一通……
不过,在以后的几天里,这件冒险事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纠缠,无法
摆脱;这叫他痛苦不堪。
有一天,他突然又想:我为什么不和队里的社员们商量一下呢?人多
主意高,说不定这事还有门哩!再说,只要大家都同意,也就不要他孙少安
一个人担风险了!
这样想过以后,他就立刻去找一队的副队长田福高。他想先和福高通
通气再说。
他没有想到,福高听了他的想法,竟然高兴得手在大腿上一拍,说:“我
看这事敢做哩!咱个农民,怕个球!他公家还把咱老镢把夺了不让受苦吗?
干脆!咱把队里的社员召集起来,看大家的意见怎样?如果大家都愿意这样
干,咱就干!球!怕甚哩!”
少安一看副队长对这事如此热心,把他心中的火又燃旺了。他对福高
说:“既然你支持,咱今晚上就开社员会!”
当天晚上,一队的社员们都聚在了饲养员田万江的窑洞里——这是一
队的“会议室”。
往常,开会前总有许多人涌到隔壁少安家里闹腾耍笑半天。今天队长
门上别着红布条,示意媳妇坐月子,外人不得入内。
当社员们聚齐以后,少安就把他和福高商量过的意见。给大家端了出
来。
这个空前大胆的设想,先把众位乡亲惊呆了。
紧接着,饲养室里顿时象煮沸了一锅水!
所有与会的人,都纷纷争抢着说话。几乎所有的人都支持这么做,并
且一个个情绪非常激昂。庄稼人都明白,只要这样做,那今年下来,一队家
家户户恐怕都要大囤冒尖小囤流了!
这群泥腿把子穷得都濒临绝境,因此没有那么多患得患失;这么严重
的离经叛道行为,甚至连后果也考虑得不多。这样做,个人、集体都增加了
粮食,为什么要拒挡他们呢?干!
头脑热烘烘的庄稼人,已经沉浸在一片激动之中。他们已经纷纷议论
起怎样分组;分组后怎样劳动;有的甚至描画这样一年下来,他们的光景日
月将会如何美气……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热打铁,现在就研究着往开
分!
在众人的闹哄声中,小队会计田平娃已经在炕桌上铺开了几页白纸,
准备记录大家的意见。众人立刻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开了。
弄了大半夜,庄稼人还连一点瞌睡也没。这些没文化的农民,竟然搞
出了一份叫人大为惊呀的“文件”——田平娃给它起了个正确的名字:合同。
现将其中的一份抄录于后,无兴趣的读者可以跳过不读,有兴趣的不
妨浏览一下——双水村大队第一生产队一九七八年农业作业组生产合同经协
商,第一生产队(甲方)与第三农业组(乙方)订签七八年生产合同如下:
一、生产任务:定土地220亩。夏田103亩,其中小麦83亩,复种荞
麦10亩;秋田117亩,其中玉米60亩、谷子15亩、糜子25亩、蔓
豆10亩、其它豆类7亩。二、交队产量:小麦12940斤、玉米177
00斤、糜子3550斤、谷子3300斤、蔓豆1700斤、荞麦800
斤、其它豆类1190斤。
三、定工:按照各种作物的工序和组内社员投肥,共定工3140个。
其中工序工(见附表)2340个;组内社员投肥工2800个。
四、投资:投化肥2300斤、农药款10元。
五、奖赔:全奖全赔。所定工序如有一道工序未搞,除扣本工序定工
外,再扣总定工的10%。
六、说明:组内搞副业需经生产队批准。其收入队、组各半;队按1.5
0元一个工给组记工。
队长:孙少安(签名)
第三农业组长:田福林(签名)
第二天上午,孙少安拿着这些“文件”进了田福堂家。他向书记详细
汇报了一队今年的这新打算、新办法;并且把开会的情况也给书记说了。
田福堂听了这事,就象耳朵边响了一声炸雷,都懵了!他半天弄不懂
倒究发生了什么事!
但有一点他很快明白了过来:一队长胆大包天,准备带上社员走资本
主义道路了!
他一时不知该对少安说什么。
本来,他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一口否定这无法无天的行为。但听少安
汇报说,一队的社员都拥护这样做;并且是全体一致通过的。这样一来,他
就先不能忙着表明他的态度了——当然,他就是立即表态反对,他也肯定是
正确的!这样做,一队的社员就都会骂他田福堂;而这个队大部分又都是他
的同族人。如果田家圪崂的人起来反对他,那他田福堂在双水村就成了孤家
寡人。不能!先把少安这小子打发走,让他想一想再说!
他于是就对等待他表态的少安说:“这么大的事,我田福堂一个人怎敢
给你们表态?你先回去,等我和大队其他人开会研究后再答复你们!”
少安就马上从书记家告辞了。
田福堂手里拿着少安放下的“材料”,就象拿着一颗即将爆炸的手榴弹,
慌慌忙忙地把孙玉亭叫到了家里。
孙玉亭一听这情况,立刻震惊得张大了嘴巴。他激愤地说:“毛主席老
人家一去世,人的心胆越来越大了!竟敢明目张胆走资本主义道路!这还了
得!没王法了!”田福堂讥讽说:“你们家出了大人物,敢领着群众造社会主
义的反!”
孙玉亭坚定地说:“谁反对社会主义,我就反对谁!别说是我的侄儿,
就是我父亲现在活着,他反对社会主义,我也坚决不答应!
田福堂说:“不论怎样,你侄子已经闹腾成了这个样子,你说怎么办?”
“把那小子捆起来!扭送到石圪节去!”孙玉亭气愤地说。“也不必这样。
咱是不是先开个支部会,看他们其他人怎说?”
“这还要开什么支部会哩?”孙玉亭说,“这明摆着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嘛!他们其他领导人还敢支持吗?干脆,别再费这神了,你赶快到公社汇报
去!”
孙玉亭一下子提醒了田福堂。对!这么严重的路线斗争,不是双水村
能够解决了的,应该马上向上级汇报!田福堂说走就走,骑上自行车很快动
身去石圪节公社,找白明川和徐治功汇报去了。
与此同时,孙玉亭连家也没回,火急火燎地找到他哥孙玉厚,让他赶
紧说服孙少安不要再执迷不悟;否则,恐怕公安局的法绳就要套到他娃娃的
脖子上了!
那晚上的社员会孙玉厚没有去参加,因此并不知道儿子闯了这么大的
乱子。
他紧张地听完玉亭的叙说后,立刻拉着弟弟到一队饲养院去找儿子。
老兄弟俩来到饲养院,因为秀莲坐月子,按乡规他们不能进家去。
他们就把少安从窑里叫到院子来。
兄弟俩立刻围住他,连说服带吓唬,让他赶紧声明不再“胡闹”了。
孙玉亭还建议侄儿主动到公社投案,好争取党和政府从宽处理。
少安一看两个老人这么惊慌,心里烦乱极了。说心里话,他对这事也
没有什么把握。但现在已经骑到了老虎背上,也不好轻易下来。尽管一般情
况下他都老成持重,但有时也有年轻气盛的一面,事情究竟怎样,现在还没
最后定论呢!他不能答应两个老人的要求。再说,事到如今,这事就不是他
孙少安一个人的,而牵扯一队的几十户人家呢!他平静地对两个老人说:“我
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要好汉做事好汉当!你们先不
要管,有什么差错我自己承担!”
这老兄弟俩没想到少安这样回答他们,气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孙玉亭一看侄儿冥顽不化,干脆一拧身回家去了。哼!到时吃了亏,
甭怨你二爸没提醒你小子!
孙玉厚一看玉亭走了,自己便抱住头蹲在寒风地里,急得几乎快要哭
了。
少安见父亲这样痛苦,就劝他说:“爸,你别这样。你先回家去,让我
一个人想想再说……”
孙玉厚看当下说不转儿子,只好骂骂咧咧地走了……当田福堂气喘嘘
嘘地赶到公社,向白明川和徐治功汇报了双水村的“严重政治事件”后,公
社的两位主任也惊呆了,从白明川来说,他不久前心里也闪过这种设想,但
很快就知道这不过是一种天真的想法而已——他没想到,孙少安这家伙竟然
这样干开了!
两位主任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公社也不敢处理,就立刻用长途电话
向县革委会的领导作了汇报。
这消息顿时使原西县革委会炸了!
冯世宽很快召集常委们紧急开会——讨论双水村出现的严重的资本主
义复辟倾向。
在会上,冯世宽没等大家说话,他自己先严肃地对这件事进行了批判
性分析发言。在发言中间,他停顿了一下,立刻指示一名常委出去给各公社
打电话,看其它公社有没有出现类似的情况;如果出现,要立即制止,狠狠
批判,严厉打击!
冯世宽发完言后,李登云和马国雄接着发言,坚决支持冯主任的意见。
但副主任田福军提出,县革委会能不能心平气静地研究一下这个新情况呢?
另外,是否可以不必忙着处理这事?他建议先由县、社、队三级组成一个联
合调查组,把具体问题调查清楚再做结论也不迟!
田福军由这个问题,转而很沉痛地论述了全县的农业生产情况。他大
胆地指出,他们村子出现的这个情况,也许能反映了全县农民的一种情绪。
孙少安的这种做法是否正确,可以讨论;但目前农村既然已经贫困至极,人
们就得想办法维持自己的生存。作为管农业的副主任,田福军立刻给常委们
摆出了一滩数字:一九五三年全县人均生产粮九百斤,而去年下降到六百斤,
少了近三分之一。从五八年到七七年的二十年间,有十六个年头社员平均口
粮都不足三百五十斤;去年仅有三百一十五斤,而其中三百斤以下的就有二
百四十一个大队、四万一千多人,占全县人口的三分之一。四九年人均生产
油品九斤二两,去年下降为一斤九两……社员收入低微、负债累累,缺吃少
穿。劳动日值只有二、三角钱,每户平均现金收入只有三、四十元。超支欠
款的达二千三百户。去年国家贷款金额近一千万元,人均欠款五十多元。社
员欠集体储备粮一千三百多万斤、相当于全县近一年的征购任务……
田福军罗列完这些数字后,痛心地说:“我们是解放四十多年的老革命
根据地,建国已经快三十年了,人民公社化也已经二十年了,我们不仅没有
使农民富起来,反而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田福军发完言后,常委们都沉默了。
大家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事实归事实,问题归问题。
归根结底,总不能让农民去走资本主义道路吧?
冯世宽的激动情绪也平息了一些。他沉吟了一会,说:“你们先谈着,
让我打个电话,把双水村的情况向地区领导汇报一下,看上级有什么指
示……”说完他就出去了。
一刻钟以后,冯世宽回到了会议室。他向常委们传达了地区革委会主
任苗凯同志的指示:坚决制止!
这是“终审判决”。大家都再不言语了。
常委会决定:立刻通知石圪节公社,坚决制止双水村的资本主义复辟
倾向。对于当事人孙少安,因其计划在事实上还没有实行,不予处分;但责
成公社通过适当的方式,严肃批评教育这位生产队长。另外,针对这种新出
现的问题,县革委会要立即专门发一个文件……这也许是整个黄土高原农村
的第一次自发性改革尝试——在短短的时间里就以失败而结束了!
第五十四章
一九七八年初,临近春节的时候,原西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因为领
导原西县在农业学大寨运动中做出显著成绩,被提拔到了黄原地区,任了地
区革委会副主任。
与此同时,县革委会副主任田福军也被调回了地区,另行分配工作。
本来,地区革委会主任苗凯准备把这位他很不满意的人,调到地区防疫站去
任副主任,但地区分管组织工作的副主任呼正文提出不同意见。呼副主任指
出,把一位很有能力的同志这样使用显然是不适当的,会引起各方面的反应。
其他几位地区常委也都支持老呼的看法。苗凯只好不再坚持把田福军打发到
防疫站。但他暂时也不准备安排田福军的工作,指示组织部门把他调回地区
浮存一段时间再考虑任用。
这样,三把手李登云同志就擢升为原西县的一把手了。这个任用在原
西县的干部们中间引起一片哗然。当然,冯世宽的提升是预料之中的事。但
大家没想到,竟然不是田福军,而是李登云接替冯世宽任了原西县革委会的
主任。大部分干部认为,论水平,论作风,论品质,不管论什么,田福军都
在冯世宽之上;他即使不被提拔当地区领导,最起码也应该让他当原西县的
一把手。李登云无论如何比不上田福军。而更叫人莫名其妙的是。福军调回
地区还暂时浮存着,不给安排工作!
在县上的两个主要领导调出后,石圪节公社主任白明川和柳岔公社主
任周文龙,波增补提升为原西县革委会的副主任。这两个人的同时提升,是
县领导班子中两种力量斗争或者说是调和的结果。紧接着,两社原来的副主
任徐治功和刘志祥,分别担任了本公社的正主任。
石圪节公社原文书、孙少安的同学刘根民也提拔成了公社的副主任。
总之,春节前后,原西县上上下下进行了一系列的人事调动……田福军完全
明白他自己目前的处境。
他难受的倒并不是职务高低,而是将在一段时间里,他没有什么事可
干——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啊!他知道苗凯同志对他不感兴趣,什么时候给
他安排工作,还很难说。那么,他就这样无所事事地闲呆下去吗?
这时候,他想起了他的老上级石钟同志。老石文革前是省农工部部长,
现在任省革委会副主任。他和老石相识多年,他是很了解他的。
田福军于是很快给老石写了一封信,含蓄地告诉了他目前的情况。他
在信中向老石提出,看省上有没有什么临时性的工作,他可以在自己浮存的
这段时间里帮忙去做。
双水村的秧歌是全石圪节公社最有名的。在这个秧歌传统深厚的村庄
里,大人娃娃谁都能上场来几下。往年,一进入冬天,这个村就为正月里闹
秧歌而忙起来了。所有的家户都在准备招待秧歌队来为自家“转院”时的吃
食;每一家都要借此机会来夸耀自己的“门户”好。有的家庭,仅仅因为一
回秧歌招待得好,来年就有好多人家给说媳妇。因此,就是光景最破败的家
庭,也要省吃节用,把那些红枣呀,瓜子呀,核桃呀,挑最好的留下来,准
备撑这一回门面。一旦进入正月,双水村的人就象着了魔似的,卷入到这欢
乐的浪潮中去了。有的秧歌迷甚至娃娃发烧都丢下不管,只顾自己红火热闹。
人们牛马般劳动一年,似乎就是为了能快乐这么几天的。
但文化革命一开始,闹秧歌就作为“四旧”而被禁止了。打坝修梯田
代替了这传统的节日。那些年提倡“吃罢饺子就大干”,人们在正月初一就
被赶上农田基建工地。可以想来,这些年里,双水村人在一个正月,那情绪
是多么灰啊!那胳膊腿是多么痒痒啊!伞头田五急得没办法,常常在工地上
以锨代伞唱上几段,众人就一边劳动,一边给他呼应。过去的十来个春节,
对于双水村来说,那不是过年,而是过晦气。好!现在政策松动了,双水村
的人就立刻把熄灭多年的红火又扇起来了;双水村的火一起来,石圪节公社
所有村庄的火都烧起来了!公社和县上除不拒挡,还支持农民恢复这传统的
红火热闹。仅就这一点,庄稼人也感到象死去的田二常嘟囔的:世事要变
了……
双水村不仅恢复了闹秧歌,还象往年一样恢复了正月十五晚上“转灯”
的传统。已经约定,这一天,石圪节村、罐子村、下山村等五六个村庄的秧
歌队,都要来双水村“打彩门”,转九曲……
现在,双水村的人分别集中在村里的两三个“中心”忙碌着。
在田家圪崂这面的大队部,以田福堂为首的几个人正进行闹秧歌的总
料理。福堂已经披上了他那件狐皮领子大氅,戴上了栽绒火车头棉帽,布置
接待外村秧歌队的具体事宜。聚在这里的除过福堂,再没有队里的其他领导,
而是一些上了年纪的村民。在此种事上,这些穿戴齐整的老汉成了领导人和
权威。几家秧歌队凑到一起,礼节如同国家元首互访一样繁多;稍不周到,
就可能酿成战争。因此这些威严的老者象美国联帮法院的最高法官,随时准
备负责仲裁和解释“法规”。
在庙坪枣林前面的一个大空场地上,金俊山、孙少安、金俊武、田福
高和金光亮等人正负责栽灯。地上摆满了高梁杆和萝卜做成的灯盏。
最大的人群中心在金家湾那面的小学院子里——大秧歌队正在这里排
练。全村所有闹秧歌的人才和把式都集中在这地方。婆姨女子,穿戴得花红
柳绿;老汉后生,打扮得齐齐整整。秧歌队男女两排,妇女一律粉袄绿裤,
长彩带缠腰,手着扇子两把;男人统一上黑下蓝,头上包着白羊肚子毛巾。
随着锣鼓点,这些人就满院子翩翩起舞。伞头当然是田五,此人唱秧歌闻名
全原西县,五十年代还去黄原参加过汇演;他出口成章,妙语连珠,常常使
众人大饱耳福。但石圪节其它村庄与他相匹敌的伞头也不乏其人。伞头极其
重要,往往能反映一个村的秧歌水平。
此刻,在小学的教室里,另外一些人正在排练小戏。演员有少平、金
成、姚淑芳、润生、银花、海民、金富、金强、田平娃、兰香、金秀等人。
金波已从黄原赶回来,正负责“五音”班子。金波笛子、二胡、手风琴都能
来。孙玉亭和金光辉吹管子;光辉他二哥金光明拉板胡。小戏算是“阳春白
雪”,大秧歌完了,就看这些节日撑台呢。
这时候,我们的玉亭同志也临时放弃了阶级立场,和地主的两个儿子
坐在了一条板凳上闹“五音”。排戏休息的时候,大队会计田海民嬉笑着对
孙玉亭说:“玉亭叔,你的头发以后再不用我理了吧?”
这句话逗得众人哄堂大笑。原来,这话里有话:不久前,王彩娥在她
妈的主持下,改嫁到了石圪节,和胖理发师胡得禄结婚了。
在大家的哄笑声中,金富两兄弟和孙家的人都十分难堪。
好在这种红火时候;人们谁也不计较这种露骨的玩笑。
双水村大秧歌和小戏的总导演是孙少平。他在高中时就是全县出名的
“把式”,还到黄原讲过故事,因此理所当然由他来指拨大家了。少平此刻
跑出跑里,一会在教室排戏,一会又去院子指导大秧歌,真是出尽了风头……
下午,路程最近的罐子村的秧歌队伍,已经开到了村头的彩门下。孙少安家
土坡下面的公路上,前几天搭起的彩门五彩缤纷,并且缀满了翠绿的柏叶—
—为闹红火,金家破例让人在祖坟里折了一些柏树枝来装扮这门面。
罐子村的秧歌一到,双水村的队伍就立刻前去迎接。两队秧歌在彩门
下相遇,热闹纷乱的气氛霎时达到了高潮,彩门两边的公路上锣鼓喧天,鞭
炮声炸得人耳朵发麻。
两家的大秧歌队分别扭开了,公路上立刻成了一条七彩的长河。在罐
子村的秧歌队里,王满银鼻子上画了块白颜色,身上斜挂着驴串铃,手里甩
着绳刷子,丢腿撂胯地扮个“开路小丑”,逗引得娃娃们撵着看他出洋相。
他老婆兰花昨天已经带着猫蛋狗蛋来到娘家门上,现在正挤在人堆里看热
闹。这几天,双水村几乎所有在门外工作的干部和出嫁在外的女人,都赶回
到亲爱的故乡来——他们有的情不自禁地上场露两手;不上场的就挤在人群
中间如痴如醉地观看。在这些人中,我们只是没有发现田润叶。是的,她没
有回村来。她眼下没有心思观看这红火热闹。她到黄原她的同学杜莉莉那里
去了。
田福军夫妇正由福堂和村里的一些长者陪同着,站在彩门上面的一个
土台上,兴致勃勃地观看着。女儿晓霞没有跟他们回来,留在城里照顾她外
爷徐国强……现在,彩门两边的秧歌队已经纷纷编成了两根“蒜辫子”——
这意味着两家的伞头要对秧歌了!
罐子村的伞头王明清,也是远近闻名的“铁嘴”,按规矩由他先给不可
一世的田五发难。田五在彩门这边腰扭得象水蛇一般,伞头转成了一朵莲花,
正准备接受王明清的挑战。
只见王明清伞头轻轻一点,双方的锣鼓声便嘎然而止。王明清亮开嗓
门唱道——锣鼓停声我开音,万有亲朋你细听:转九曲来到双水村,不知你
们栽下些什么灯?
王明清尾音一落,锣鼓和人群的赞叹声就洪水一般骤起。一些行家在
人群中评论道:“好口才!”
田五也不甘示弱,几乎闪电一般把伞在空中一劈,锣鼓声立即落下。
他应声而唱——罐子村的亲朋你细听,欢迎你们来到双水村。
你问我们栽下些什么灯?
今年和往年大不相同——西瓜灯,红腾腾,白菜灯,绿蓁蓁,韭菜灯,
翠铮铮,芫荽灯,碎粉粉,茄子灯,紫茵茵,七扭八歪是黄瓜灯!
龙儿灯,满身鳞,凤儿灯,花蓬蓬,老虎灯,实威风,摇头摆尾是狮
子灯!
银蝶金蝉莲花灯,还有那起火花花带炮嗦罗罗罗乒乓两盏灯,那是依
呀嗨!
田五别出心裁,将秧歌和“链子嘴”串在一起,唱得如同一串鞭炮爆
响,人群随即为之卷起了一片欢腾的声浪!
两个伞头你来我往,十个秧歌一对完,双水村就散开了自己的大门,
欢迎罐子村的秧歌进村来。两家的秧歌立刻混合编队,两个伞头并排在前面
引路,庞大的秧歌队就一路翩翩舞蹈着向村中走来。看热闹的人群随着秧歌
队在公路两边涌涌移动。村子南北先后堵住了几十辆汽车,司机们也兴高采
烈跳下车来,加入到这欢乐的人流中去了……在人群中,田福军突然看见了
孙少安。
他立刻挤过来,捉住了少安的手。
福军把少安拉出人群,两个人一起来到公路旁边的一个小土坡上。福
军问他:“上次你们队因为分组的事,以后你再没受什么整吧?”
少安对尊敬的田主任说:“没!”
紧接着,福军就开始和少安热烈地拉谈起了农村目前的许多情况。两
个人谈了很久,谈得很投机。临毕,田福军用手亲切地拍了拍少安的肩膀,
说:“小伙子,不要灰心!相信一切都会开始变化的。我坚信农村不久就会
出现一个全新的局面。一切恐怕都势在必行了!”
田福军说完后,和少安紧紧地握了握手,就向人群中走去了。此刻,
两个村的秧歌队已经扭到了庙坪,向金家湾小学院子那里涌去。东拉河和哭
咽河两岸到处都挤满了狂欢的人群……
孙少安站在小土坡上,用手飞快地卷起了一支旱烟卷。他抽着烟,久
久望着欢腾的村庄和隆冬中的山野——再过半月就是惊蛰;那时一声响雷,
大地就要解冻啦!
准备:1982年-1985年第一稿:1985年秋天—冬天第二
稿:1986年春天—夏天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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