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 上 第二十五、六章
第二十五章
自从春天进入县高中以来,孙少平已经在这里度过很长一段日子了。
在这段时间里,他经历了贫困、饥饿和孤独的折磨;经历了初恋的煎熬和失
恋后的更大煎熬——当这幕小小的青春悲剧结束以后,他内心中感情的河流
反而趋向于平静,而思想和理智的成分却增多了。
这并不是说他已经成熟了。不,从一切方面说,他仍然是一个没有成
长起来的青年。
从学校组织文艺宣传队下乡演出,到他和田晓霞去黄原地区参加了革
命故事调讲会以后,尽管他的物质生活仍然没什么改变,但他的精神世界却
开始丰富起来。另外,他现在已经有一身象样的蓝咔叽布制服,站在集体的
行列中看起来和别人也没什么差别;而且由于他个头高大,反倒显得漂亮和
潇洒。他用省下的一点零钱,买了一副最廉价的牙具,把一口整齐的牙齿刷
得雪白。梳子和镜子他买不起,也不好意思买,就常背转人,对着教室的玻
璃窗户,用手指头把头发梳理得大约象那么一回事。如果他再有一双象样的
运动鞋。那就会更神气一些。
他现在已经克服了刚进学校时的那种拘谨,无论和熟人还是和生人交
往,都基本上不存在什么心理障碍了。加上他演过戏,又去黄原讲过故事,
见了世面,这半年不光担任劳动干事,还被选成班上管宣传的团支部委员,
因而显得比一般同学都要活跃一些。班上的同学都开始对他尊重起来,尤其
是一些女同学,也开始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来看他了——就好象他是刚出现的
一个新人。
但是郝红梅对他的态度仍然是平淡的。这段时间以来,她和顾养民已
经真正的好起来了。有人看见她已经去过一回养民家;并且说她现在用的那
个大红皮笔记本就是顾养民送给她的。孙少平现在对此很平静,心理上不再
产生任何异常的反映。生活已经在他面前展现出更宽阔的内容。他的眼光开
始向四面八方进射。
他已经不象刚入学那样,老是等别人打完饭才去取那两个黑馍;他渐
渐抛弃了这种虚荣或者说自卑,大大方方站在队列中取他的饭。班里有几个
家里光景好的同学,甚至成了喜欢他的朋友,有时候他们还背着他给他订一
份乙菜呢。孙少平已经隐约地认识到,一个人要活得有意思,不仅是吃好的
和穿好的,还应该具备许许多多他现在也不能全部说清楚的东西。
当然,一想起家庭的贫困和自己生活的寒酸,他心里仍然发慌。但这
一切和刚开始时已经完全不同了。
在这一段时间里,也许他最重要的收获就是和田晓霞的结识。通过和
晓霞在一块演戏和讲故事,他被这个女孩子的个性和对事情非同一般的认识
强烈地吸引了。这种心理决然不同于他和郝红梅的那种状态。他当初对红梅
是一种感情要求,而现在对晓霞则是一种从内心产生的佩服。她读的书很多,
看问题往往和社会上一般的看法不一样,甚至完全相反。有时她竟然还不同
意报纸上的说法,这使孙少平常常大吃一惊。
他很想和田晓霞拉话——主要是听她说话。他心里想,晓霞要是个男
同学就好了,他可以随便和她海阔天空地交谈。他觉得每次和她交谈,都能
使自己的头脑多开一扇窗户。
可是田晓霞倒很大方,有时候主动来找他东拉西扯地说半天。由于他
们在一块演过戏,讲过故事,论起来又是同村人,别的同学对他们的交往也
没什么不良看法。
每当下午课外活动的时候,他正和同学们打篮球或者玩别的什么,总
能看见田晓霞披着件衫子,两只手揣在裤口袋里,象个男孩子似的踱到操场
上的报栏前,脸凑上去专心地看报纸。她几乎每天下午都要在那个报栏前呆
半天,看了前面再看后面,直到看完才离开。
这时候,孙少平也往往找借口离开运动场,旋磨着来到报栏前,和她
一块看报,拉话。
晓霞告诉他,她父亲说过,一个中学生就要开始养成每天看报的习惯,
这样才能开阔眼界;一个有文化的人不知道国家和世界目前发生了些什么
事,这是很可悲的……
这些话给少平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从此以后,每天下午,不管晓霞
来不来,他也常主动来这报栏前看报纸了。而这个良好的习惯,以后不论在
什么样的环境里,他都一直坚持了下来。
有一次他和晓霞一块看报纸的时候,晓霞指着一篇文章的署名说:“这
家伙又胡说八道了!”
少平一看,她手指的名字叫“初澜”。他大吃一惊。晓霞怎敢说这个人
胡说八道呢?这个人常发表“重要文章”,班主任还组织大家学习呢!
“你怎敢这样说呢?”孙少平惊恐地问她。
晓霞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不会去告我。这些人就是胡说八道!咱们国
家现在叫这些人弄得一团糟!”
“你怎知道呢?”少平问她。
“你难道看不见吗?现在农民连饭也吃不上,你是农村来的,你又不是
不知道。再说,你看咱们学校整天不上课,一天就是搞运动,而这些人还喊
叫个没完,说形势大好……形势年年大好,阶级敌人和资本主义倒好象越来
越多了,整天就是搞这运动那运动,穷折腾个没完!反正咱们国家现在快叫
这些人折腾完了……”
“这是你的看法还是你爸给你说的?”少平又问她。“我爸也常发牢骚
哩!不过,咱们自己又不是不长脑子?你常不想这些事?”
“我……想得不多。”少平如实地说。
“我发现你这个人气质不错!农村来的许多学生气质太差劲,比如那个
比我大三天的润生哥,一点头脑都没有!”
气质?什么是气质?少平第一次听见有这么个词。他问她:“什么叫气
质?”
“气质嘛……”晓霞脸红了,显然她也说不清楚,就说:“反正我也不会
确切解释,但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你的气质就是不错!”她又强调说。
孙少平虽然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反正知道这是个好词。大概就是说
性格或者个性比较好——当然不是老好人的好——可能恰恰和老好人相反的
一种好?
“你还应该看《参考消息》!”晓霞又对他说。
“我听说有这种报纸,但又听说是内部的,看不上。”“我爸订一份,罢
了我一星期给你拿一次。另外,我看你爱读书,但不要光看小说,还要看一
点其它书,比如政治经济学和哲学。这些书咱们可能一时看不懂,但现在接
触一下有好处。我爸常让我看这些书,给我推荐了一本艾思奇的《辩证唯物
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说这本书通俗。我已经看完了,罢了我借给你看……”
就这样,孙少平被田晓霞引到了另外一个天地。他贪婪地读她带来的
一切读物。尤其是《参考消息》,每张他几乎都舍不得看完。他的灵魂开始
在一个大世界中游荡——尽管带有很大的盲目性。这期间,他还读了晓霞带
来的《各国概况》和杰克·伦敦的一个短篇集子以及长篇《马丁·伊登》。
据晓霞说,杰克·伦敦的短篇小说《热爱生命》列宁很喜欢,伟大导师在临
终的前几天,还让他的夫人克鲁普斯卡娅给他朗读这篇小说。少平把这篇小
说看了好几遍,晚上做梦都梦见他和一只想吃他的老狼抱在一块厮打……所
有这些都给孙少平精神上带来了从未有过的满足。他现在可以用比较广阔一
些的目光来看待自己和周围的事物,因而对生活增加了一些自信和审视的能
力,并且开始用各种角度从不同的侧面来观察某种情况和某种现象了。当然,
从表面上看,他目前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但他实际在很大程度上已不再是
原来的他了。他本质上仍然是农民的儿子,但他竭力想挣脱和超越他出身的
阶层。
但是,现实生活依然是那么具体,所有这些并不能改变他眼前的一切
状况……这天上午,全校师生在中学的大操场上听忆苦思甜报告。为了加强
这个忆苦会的效果,这天早晨全校师生都吃“忆苦饭”,大家都是一人两个
搀和了糠的黑面馍和一碗白开水。这顿饭消灭了学生之间的贫富差别,大家
都成了孙少平和郝红梅。
忆苦的正是郝红梅村里的一位老贫农,他穿一身破旧衣服,但头上却
拢一条雪白的新毛巾。这老汉显然已经做过许多这样的报告,熟练得象放录
音似的往下说。说到该下泪的时候,就掩面痛哭,场上也有人随之抽泣起来。
在这个没有台词的静场中,就见主席台左侧一位专门选拔来呼口号的大嗓门
同学,看着手中的纸单子,带领大家振臂高呼:不忘阶级苦!
牢记血泪仇!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胜利万岁!
同学们都跟着他高呼口号,声音震得崖洼洼响。口号呼毕之后,接着
那位老汉又忆起苦来,并且还几次提起一个姓郝的地主如何压迫他。少平看
见郝红梅的头一直低着——这老汉大概说的是她爷。
孙少平正和大家坐在一起听这老汉声泪俱下地忆苦、他旁边的金波用
胳膊肘戳了一下他,低声说:“你爸来了!在会场后面……”
孙少平头“轰”地响了一声,慌得站起来就往后走。走了几步他才想
起要给老师请个假,又折转身走到班主任那里。
少平给班主任老师打了招呼后,就一个人猫着腰从这个严肃的场所中
走出来。他已经看见父亲的头拐来拐去在人群后面向前边张望,显然是在寻
找他。他心怦怦地跳着,不知家里又发生了什么灾祸。父亲没什么大事,从
不到县城来,现在他竟然跑到学校来找他,肯定家里又发生什么事了。是的,
他看见他。一脸的愁相,手里拿着个烟锅,也不吸,只是焦急地望着前面。
直等少平走到父亲面前时,老人才看见他。
他先紧张地开口问父亲:“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我来寻你商量个事。少安出门去了,我想叫你请假回去帮
助我劳动一段时间。”
少平这才松了口气。因为是集体场所,他也没再问什么,先把老人引
回了他的宿舍。
到宿舍以后,少平给父亲倒了一杯开水,才又问:“我哥到哪儿去了?”
他父亲一边喝水,一边絮絮叨叨给他说了少安到山西看媳妇的事。
“你哥一走,门里门外就我一个人,应付不来。再说,少安在门外一天,
就少一天的工分,你回去顶他出山劳动,就把这空子补起来了。爸爸本来不
想耽误你的学习,但盘算来盘算去,你哥要是娶媳妇,咱们少不了要借帐债,
因此,多一个工分是一个工分……”
少平立刻对父亲说:“我明天就和你一块回。这学校也是天天劳动,又
不好好上课,在这里白受苦,还不如回去拿两个工分。只要请假不超过半年,
将来毕业证还是可以混一张的。”
“你哥一回家,你就马上再回学校来念书!”他父亲对他说。
过了一会,少平突然又问:“我哥怎跑到山西去看媳妇哩?”
玉厚老汉接着又对儿子说了贺凤英提亲的前前后后。
少平听完后,半天没有言传。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润叶姐。凭
他的敏感和润叶姐几次通过他捎话让他哥来城里,而她又不对他说让他哥来
做什么,他就隐约地意识到润叶姐和少安哥之间有了“那种瓜葛”。他已经
多少体验了一点男女之间的事情,因此在这方面已经有了一些敏感。从内心
上说,他多么希望哥哥能娶润叶姐这样的媳妇。如果润叶姐成了他的嫂嫂,
那不仅是少安哥的幸福和骄傲,也是他的幸福和骄傲。但他也很快想到,这
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哥是农民,而润叶姐是公派教师。至于两家的家庭条件,
那更是连比都不能比了。他当然知道,润叶姐和少安哥小时候一块长大,两
个人十分相好——可相好归相好,结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他又感到,润叶姐对少安哥感情很深,而且看来最近很痛苦。她知
道不知道少安哥已到山西去相亲?假如她真的爱少安哥,而少安哥也没给她
说就去找另外的女人,那她会多痛苦啊!他要不要去给润叶姐说说这事呢?
不是专门去说,而是找个借口去她那里,先说别的,然后无意中再带起这
事……
他很快又想:不能!他对润叶姐和少安哥的事一点也不知情,怎么能
冒冒失失去给她说这些事呢!
过了不多一会,忆苦思甜报告会结束了,操场上传来一片嘈杂的人声。
快吃饭时,少平正要拿以前润叶姐给他的粮票换成的几张白面票,去
给父亲买饭,金波却从街上买回来一堆烧饼和二斤切碎的猪头肉。再没有比
金波更可爱的人了!他会忠诚而精明地为朋友着想,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
给你最周到的帮助。当金波听说他要请一段假回村子的时候,立刻把家里他
住的窑洞门上的钥匙交给他,同时指着吊在那把大钥匙上的小钥匙说:“这
是我窑里箱子上的钥匙,箱子里有纸烟,熬了的话,拿出来抽去,烟能解乏!”
少平笑了笑说:“你先不敢给我惯那毛病!”
孙玉厚老汉也笑了,说:“你们还小,先不敢学这。烟这东西一沾上就
撂不下了!”
第二天早晨,金波去县贸易经理部找了他父亲认识的一个司机,少平
就和父亲坐顺车回了双水村……孙少平回到村子的第二天,就跟一队的人上
山锄地去了。尽管他生长在农村,也常劳动,但这大伏天在山里苦熬一天,
骨头都快散架了。晚上他累得只喝两碗稀饭,就去金家圪崂那边睡觉去了。
当然,在去金波家之前,他都要顺路去学校一趟,在本村教师金成的办公室
里把当天的报纸一张不剩地看完。看完报纸后,他就得赶紧去睡觉,因为第
二天天不明就要出山。在睡觉之前,金波他妈通常都给他枕头边放一点烙饼
或者白馍。金秀也象对她哥金波一样,见他来时,还给他打一盆热水,让他
泡一下脚再上床,说这样解乏……在这段日子里,严重的干旱已经把庄稼人
的心都烤焦了。太阳象火盆一样高悬在空中,山上的庄稼叶子都快晒干了,
所有的绿颜色都开始变灰,阳坡上有的庄稼甚至已经枯黄了。庄稼人出于习
惯和本能,依然在这些毫无收获指望的土地上辛勤地劳作着,抚哺这些快要
死亡的、用他们的血汗浇灌起来的生命。整个村子已经失去了生气,任何人
的脸上都再也看不出一丝的笑容来了。到处都能听到庄稼人的叹息,听见他
们忧愁地谈论今冬和明年的生计……现在,只有川道里那点有限的水浇地,
庄稼还保持着一些鲜活。这是因为入伏后曾用抽水机浇灌了一次的缘故。但
是,这点全村人的命根子也已经危在旦夕。因为东拉河里再也坝不住多少水
了——这条本来就不大的河,现在从下山村发源地开始,就被沿途各村庄分
别拦截了。至于哭咽河的水,早已经涓滴不剩——那位神话中失恋男人的眼
泪也被这火辣辣的太阳烤干了。
据村里老庄稼人推断,川道的这点庄稼如果再不浇水,恐怕不出一个
星期,就和山上的庄稼差不多一样要完蛋了!
少平一回村就处在这样的气氛中,心情感到无比的压抑。他的熬煎和
庄稼人的熬煎一样多——他的命运和这些人的命运紧紧地连在一起啊!
中午的时候,他在家里也呆不住,就常常一个人走到没有什么水的东
拉河边,坐在河边的柳树下看一会书;口渴了,就趴在柳树旁边的水井上喝
几口凉水。
这天中午,当他又赤着脚走到河边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头上戴顶柳条
编织的帽圈,跪在那口水井前面,嘴里似乎喃喃地说着什么。少平从背后认
出这是田万有大叔,便忍不住一个人偷偷笑了。
田万有比少平他爸还大一岁,但这人比年轻人都调皮。他是村里头一
个乐天派:爱闹红火,爱出洋相,而且最爱唱信天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会
多少信天游,反正唱一两天不会重复。而且这人还有一样怪本事:能编“链
子嘴”——一种本地的即兴快板。他见什么能编什么,往往出口成章。少平
记得他小时候,村里年年都要闹秧歌,田万有大叔常常是当然的伞头。他唱
秧歌不仅在石圪节,就是在外公社都有名气。日常在山里劳动,大家也都愿
意和田万有在一块,听他唱几声,说几句逗人笑的话,就少了许多的熬累。
万有大叔在姓田的他那一门辈中排行第五,因此村里和他同辈的人都叫他田
五,晚辈称呼他五大叔。他哥田万江排行第四,是一队的老饲养员。
少平一直很喜欢这个农村的土艺术家,小时候常缠着让他唱信天游。
五大叔没架子,三岁娃娃让他唱,他也会挤眉弄眼给唱几句的。
现在,少平看见万有大叔跪在井子边,头戴柳圈帽,嘴里念念有词,
不知他做什么——反正他这样子本身就能把人逗笑。
少平踮着赤脚片,悄悄走到五大叔背后,想听他嘴里念叨什么。
当他敛声屏气站在他背后的时候,才听出五大叔正一个人在祈雨哩!
文化革命前,天一旱,农民就成群结队求神祈雨。现在这类迷信活动已被禁
止。可田万有置禁令于不顾,现在一个人偷偷到这里来向诸神祈告。少平听
见五大叔嘴里虔诚地,似乎用一种呜咽的声调正唱道——晒坏的了呀晒坏的
了,五谷田苗子晒干了,龙王的佬价哟,救万民!
柳树梢呀水上飘,清风细雨洒青苗,龙王的佬价哟,救万民!
水神娘娘呀水门开,求我神灵放水来,龙王的佬价哟,救万民!
佛的玉簿玉皇的令,观音老母的盛水瓶,玉皇佬价哟,救万民!
少平原来想猛地“呔!”一声,和田五大叔开个玩笑,但听见那哭一般
的祈告声,心便猛地一沉——这悲戚的音调实际上是所有庄稼人绝望的呼喊
声呀!
他又踮着脚尖,悄然地离开了水井边。少平现在连看书的心思也没有
了,便一个人上了公路,赤着脚片漫无目的地向村子前面走去……
第二十六章
严重的旱情使双水村沉浸在一片悲哀之中。山上的庄稼眼看没什么指
靠了。全村人现在把唯一的希望,都寄托在川道的那一点水浇地上。
从省上到地区,从地区到县上,从县上到公社,有关抗旱的文件一个
接一个地往下发,号召各级领导和广大贫下中农,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
看来旱灾已经成为全省性的现象了。
双水村人眼下能做到的,就是在通往米家镇方向的村前东拉河上坝住
一点河水,用桶担着往川道的庄稼地里浇。地畔上的两台抽水机早已经闲躺
在一边派不上用场了——这点可怜的河水怎么可能再用抽水机抽呢?
全村所有能出动的人,现在都纷纷涌到了这个小水坝前。在这样的时
候,人们劳动的自觉性是空前的,就连一些常不出山的老婆老汉也都来了;
他们担不动桶,就用脸盆端,用饭罐提。村里的学校也停了课,娃娃们拿着
一切可以盛水的家具,参加到抗旱行列中来——有些碎脑娃娃甚至捧着家里
的吃饭碗往地里端水,这已经不是在劳动,而是在抢救生命。水啊,现在比
什头都要贵重!这就是粮食,是饭,是命……可是,东拉河坝里的这点水,
全村人没用一天的时间就舀干了。除过村中的几口井子,双水村再也没一滴
水了。东拉河和哭咽河象两条死蛇一般躺在沟道里,河床结满了龟裂的泥痂。
全村人在绝望之后,突然愤懑地骚动起来。所有的人现在都把仇恨集
中在上游几个村庄——这些村子依仗地理优势,把东拉河里的水分别拦截
了。据去原西县城办事回来的人说,下山村、石圪节村和罐子村的河坝里,
现在都盛满了水,他们一直用抽水机抽水浇地哩。尤其是公社所在地石圪节
村坝的水最多,他们不光拦截了东拉河的水,还把东拉河的支流杏树河也拦
截了——石圪节现在倒成了“双水村”!双水村的人愤怒地咒骂着这些“水
霸”——亲爱的东拉河是大家的东拉河,不是这几个村的东拉河,怎么能让
他们独霸呢!
人们由于对这几个村霸水的愤怒,立刻又转向了对本村领导人的愤怒:
双水村的领导人太无能了!他们现在难道都死了吗?这群常指教人的小子在
本村耍好汉,现在却一个个藏到老鼠洞里了!书记田福堂干啥去了?这个强
人怎么现在成了个窝囊蛋……
田福堂此刻正在自家窑里的脚地上烦乱地来回走着,手里拿一根纸烟,
象通常那样,不点着抽,只是不时地低头闻一闻。他现在和全村人一样焦急。
他知道,今年如果连川道里的这点庄稼也保不住,别说明年春天,恐怕今年
冬天村里就有断炊的家户。到时候人们吃不上,嚎哇哭叫,甚至到外村去讨
吃要饭,他作为村里的领导人,脸往哪里搁?再说,双水村还是全公社的农
业学大寨先进队哩!那时候,别村的支部书记就会在背后指着他的后脑勺嘲
笑他田福堂!”
他现在也和大家同样气愤东拉河上游的几个村庄。这些队欺人太甚了!
竟连一滴水也不给下游放,眼看着让双水村成为一片焦土!
他同时也对公社领导有意见:为什么不给这几个村的领导人做工作呢?
难道你白明川和徐治功就领导东拉河上游的几个村子吗?双水村不是你们管
辖的范围?哼,如果我是公社领导,我就会把水给每个村都公平地均开的……
不过,光焦急和气愤并不能解决双水村的现实问题。眼前最当紧的是,要千
方百计保住川道里的庄稼。只要保住这点收成,全村人今冬就能凑合过去。
至于明年开春以后,国家就会往下拨救济粮的,到时候就不是光双水村吃救
济粮,其它村也得吃!要不光彩大家一齐不光彩,别让他田福堂先当龟孙子!
但是,川道里的这点庄稼怎能保住呢?河道里已经没一点水了;如果
河里有水,那他田福堂就是和全村人一块不睡觉,昼夜担水也会浇完这些地
的。
他焦急不安。他一筹莫展。他知道全村人都在等着看他怎么办。他也
知道现在有人咒骂他,说他成了个窝囊蛋,让上游几个大队的领导人欺住了。
玉亭已经给他汇报了村里谁在骂他。他现在内心并不抱怨这些骂他的村民,
反而意识到,不论怎样,双水村的人在关键时候还指靠着他田福堂哩!为什
么不骂别人哩?知道骂别人不顶事嘛!众人骂他田福堂,是等着让他想办法
哩!大家还是把他田福堂当作一村之主嘛!骂就骂去!
他现在先不管本村人如何骂他,而对上游几个村庄的领导人一肚子火
气。他想:不能这样下去了!如果这件事他再不想办法,也许他的威信将在
村里丧失得一干二净!他想他得破釜沉舟干一家伙!没办法,老天爷和东拉
河上游几个村的领导人,已经把他田福堂逼到一条绝路上了!
他在脚地上转了一阵以后,天已经昏暗下来。他破例点着了手中的这
支烟,没抽半截,他就猛烈地咳嗽了老一阵。他把这半截纸烟扔掉,即刻就
出了门。
在他出了自己院子的时候,他老婆撵出来说:“你还没吃饭哩!”
他只顾走,头也不回地说:“饭先放着!我开个会,完了回来再吃!”
他先来到孙玉亭家,让玉亭立刻通知大小队干部,一吃完晚饭就到大
队部来开会。他给玉亭布置完,就一个人先去了大队部。
大队部在田家圪崂这面的公路边上,一线三孔大石窑洞,两边两间堆
放公物,中间一间就是会议室。院子里停放着大队的那台带拖斗的大型拖拉
机。
田福堂身上带一把会议室门上的钥匙。他自个儿开了门,一股热气顿
时扑面而来。他上了那个小土炕,把窗户打开,企图让外面的凉气进来一点
——但外面和窑里一样热。他解开小布褂的钮扣,袒胸露怀,盘腿坐在小炕
桌前,把煤油灯点亮,等着队干部们的到来。
他静静地坐在这里,脑子里正盘旋着一个大胆的计划。他想闻一闻烟,
但发现他忘了带纸烟,就烦躁地一边想事,一边用手在自己干瘦的胸脯上搓
汗泥。
不多一会,大小队干部就先后来到了大队部。除过一队长孙少安出门
在外,村里所有负点责的人都来了。大家似乎都意识到这会议的内容是什么
——解决水的问题。但没有人抱什么希望。
开会之前实际上已经进入了主题。大家七嘴八舌,说的都是水;他们
一个个愁眉苦脸,就象山里的庄稼一样没有精神。
玉亭先给各位负责人提起了另一件事。他说据许多人看见,田万有每
天中午都跪在东拉河的井子上向龙王爷祈雨哩。他建议大队要批判田五这种
封建迷信活动。
玉亭提起田五和他的“活动”,公窑里所有的队干部都笑了。田福堂说:
“算了吧!到时田五背着牛头不认赃,说他是耍哩,你有什么办法?田五你
又不是不知道!”大家都“嗡”一声笑了。
玉亭看书记否决了他批判田五迷信活动的建议,也就再不言传了。
这时,田福堂咳嗽了一声,说:“咱把会开简单一点。这几天,我和大
家一样焦急。眼看庄稼都晒干了,就好象把我的心也晒干了。现在就指望川
道里的这点庄稼,可东拉河里的水都叫上游几个村子霸占了……”
“我们就等死呀?不能把他们的坝给豁了?”一队副队长田福高打断田
福堂的话,插嘴说。
有许多人立刻附合田福高的意见。
田福堂满意地笑了。他等众人的声音平息下来,说:“我也正盘算这样
干哩!你们和我想到一块了!如果大家意见一致,那咱们干脆今晚上就动手!
“不过,为了避免村子之间的公开冲突,防止混战一场,咱们要暗暗地
做这事。等他们知道了,水已经到了咱村里,他们也只能干瞪眼!到时公社
追究这事,咱有话可说。就是的嘛!东拉河是大家的东拉河,他们几个村已
经把庄稼浇了好几遍,难道就让咱们等死吗?东拉河的水本来就有我们的一
份,又不是他们几个村出钱买下的!”
由于严重的灾难和对上游几个村霸水的愤慨,所有的队干部都一致拥
护这个做法。除此之外,危难中的双水村别无选择。连平时谨慎的金俊山也
气势磅礴地说:“干就干!不能让人家这样欺负了!只是能救活川道里的庄
稼,咱们担什么风险都不怕!真是没王法了!”
孙玉亭大声嚷着说:“共产党员和队干部要站在这场斗争的前头!”
福堂太满意这个气氛了,觉得他适时地把双水村这条大船的舵又牢牢
地握在了手中。他兴奋地说:“要是大家再没什么意见,咱们就很快安排一
下,马上行动!”
这时,二队长金俊武从后脚地的灶火圪崂里,转到炕桌前面来。他不
慌不忙用手把煤油灯罩拿起来,点着了一锅旱烟。
他把玻璃灯罩又放到灯上,就开口说:“我同意大家的意见。不过,在
做这事的时候,尽量周到一些。我们不敢把人家坝里的水都放完。下山村路
太远,不要动这个村子的坝。要豁就豁石圪节的坝。但只在石圪节的坝梁旁
边开个口子,水放出来以后,就到了罐子村的坝里。然后把罐子村的坝再豁
开一个口子,把水放到咱们村里。这样,咱们的问题解决了,他们两个村也
还有水,就是他们发现了,也不会有大问题。估计第二天天明,这两个村就
会发现他们的坝上有个豁口,那他们自己就会堵住的。可这时咱们的水已经
有了。“如果这样,咱们从石圪节坝上动手挖开豁口起,水就要流大半夜。
那么,咱们村现在那个坝又太小,怕盛不下这么多水。因此,得分三股人马:
一股去石圪节,人要多一些;一股去罐子村,人不要太多;其余所有的人在
头两股人出发前,就要加高咱们村的坝梁——这是最当紧的!最好动员全村
男女老少都上手……”
金俊武不愧是双水村的精能人之一。他象总参谋长一样,把事情考虑
得既周密又周到,使包括田福堂在内的所有人都惊讶得张开嘴巴听他头头是
道地说完。
等金俊武说完以后,田福堂接着说:“好!俊武说的周全!咱们现在就
按这办法分配人手!”
孙玉亭自告奋勇地说:“我带人去石圪节!为了行动快,干脆把拖拉机
开上。一到地方,大家从车上跳下来就挖口子,然后跳上车就能往回跑;他
石圪节的人就是发现了,也追不上咱们的人!”
副书记金俊山插话说:“玉亭说的也有道理。万一被石圪节的人发现
了,撵着打架,咱们去的人少,怕要吃亏……”田福堂说:“那就这样。玉
亭,你先下去组织十几个硬帮人手,先睡一会觉,等咱村里开始加高坝梁的
时候,你们再动身……俊武,你干脆给咱带两个人到罐子村的坝上去!”金
俊武说:“可以。”
田福堂扭过头对下炕角抽烟的金俊山说:“俊山,你能不能带着人给咱
加高前村头的坝梁?我晚上就蹲在这大队部,把全盘给咱照料上……行?那
现在咱们就散会,赶快分头下去组织人!两个小队的负责人现在就把这情况
通知到各家各户,让大家都上手!一队少安不在,福高,你就给咱负责上!”
……不到一个小时之内,双水村的男女老少就都纷纷被动员起来了。
其实根本不要动员,许多人早就想要这么干了。在这样的时候,农民身上狭
隘的一面就充分地暴露了出来,就连村里的党组织往往在这种事上也只顾本
村的利益,而不顾及大体了。
但另一方面,所有的村民又都在这种事里表现出一种惊人的牺牲精神。
做这种事谁也不再提平常他们最看重的工分问题,更没有人偷懒耍滑;而且
也不再分田家、金家或孙家;所有的人都为解救他们共同生活的双水村的灾
难,而团结在了一面旗帜之下。在这种时候,大家感到村里所有的人都是亲
切的,可爱的,甚至一些过去闹过别扭的人,现在也亲热得象兄弟一样并肩
战斗了……天完全黑严以后,双水村顿时乱得象一座兵营。鸡叫狗咬,人声
嘈杂,村中纵横交叉的道路上,都走着一串一串手拿各种工具的人。有的家
庭已经全家大人娃娃一齐出动,把门也锁了。大队部的院子里,田万有的儿
子田海民已经把拖拉机发动得轰隆隆价响。海民是大队会计兼拖拉机手,也
是村里党支部的委员之一。孙玉亭站在拖拉机一边,正在发动机的吼叫声中,
给他挑选的十几个年轻后生交待任务。为了行走干练,玉亭脱掉了自己缀麻
绳的烂布鞋,换上了福堂送给他的那双黄胶鞋。那十几个后生一个个腰圆膀
粗,摩拳擦掌,象战场上的“敢死队员”一样。这些后生一队二队的都有,
既有姓金的,也有姓田的,今晚他们已把户族之见搁在一边,也不分一队二
队,而站在同一个行列里,为他们绝望的双水村拼命了!他们现在正等待公
窑里的“总指挥”田福堂下达命令,就准备立刻向石圪节进军!
与此同时,在村前米家镇方向的东拉河里,已经亮起了几十盏马灯。
金俊山正指挥着村里大部分劳力和自动跑来的许许多多其他男女老少,开始
加高坝梁。所有参战的人都紧张而激动。村里能出动的人都来了,连金波他
妈这样的家属婆姨,也都拿起工具到了工地。虽然她们的男人在门外工作,
但她们和自己的娃娃都在村中吃粮,因此她们和村里的人一样而为水焦急。
少平拿一把铁锨往架子车上装土,推车的是田五大叔——他爱和这个
活泼的土艺术家一块干活。自从哥哥去了山西,他就一直在村里劳动,而没
有回县城的学校去。本来他二爸孙玉亭让他到石圪节去放水,但他考虑他在
石圪节上过两年初中,熟人多,而石圪节的坝就在学校前面,万一这行动被
石圪节的人发现了,说不定要干一架——而这里面就可能有他当年的同学。
他怎么好意思和同学去打架呢?因此他没答应二爸,就到这坝梁工地上来
了。
所有参加劳动的人今晚上都兴奋得有说有笑。大家不久才发现,连“半
脑壳”田二也跑来了。他不劳动,只是在河边捡些碎柴烂草往坝中剩下的那
点水里扔。他一边“嘿嘿”憨笑着,一边嘴思念着“世事要变了”的那句老
经。在他那混乱的意识中,大概把水当成了火,因此才把捡来的柴草往水里
扔呢!
这时,推土的田五倒罢一架子车土,就站在坝梁上说了几句“链子嘴”
——
天大旱,人大干,双水人民是英雄汉!
首先削平石圪节,再把“罐子”也打烂!
所有的人都被田五的“链子嘴”逗得哈哈大笑了,就象列宾油画中查
坡罗什人在嘲笑土耳其苏丹……此刻,在大队部的院子里,田福堂下达了向
石圪节“进军”的命令。十几个年轻后生操着工具,纷纷爬到拖拉机的车斗
里。等孙玉亭上了驾驶楼,田海民就扳动离合器,拖拉机吼叫着冲出了大队
部的院子,拐上公路,向石圪节跑去了。在拖拉机出动的前一刻里,二队长
金俊武已经带着另外两个人,沿东拉河东岸的小路,摸黑偷偷地进了罐子
村……田福堂打发走了这些人,就一个人又回到大队部的公窑里。
他站在脚地上,从头到脚汗水淋淋。炕桌上的那盏煤油灯照出了他苍
白的病容脸和一双不安的眼睛。
田福堂现在才感到有些恐惧。他的心怦怦地跳着。他现在已经把全村
人煽动起来,投入到一场集体的冒险中去了。万一出个事怎么办?这么多的
人,黑天半夜,又分了几路,怎能保证一切都平安无事呢?另外,就是今晚
上一切都顺当,象计划得那样实现了偷水的目的,但公社要是过后追究这事,
他怎样应付?
他的脑子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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