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 上 第四十六至五十章

第四十七章

一九七七年的端阳节,刚好和夏至是同一天。这一天,太阳黄经为九

十度,是一年中北半球白昼最长黑夜最短的一天。

端阳节是中国的一个重要节日。无论是城里人还是乡里人,都讲究在

这一天吃粽子。

在农村,人们通常在很早的时候就准备好了糯米、红枣和苇叶。一到

农历五月四日晚上,家家户户就都煮开了三角形的粽子,到处都弥漫着米和

枣的香甜味;粽子讲究凉吃,因此头晚上就得提前煮好。

端阳节早晨,在吃粽子之前看重风俗的人家,往往先要出去拔一些艾

叶回来,搁在门上,别在一家人的耳朵上。早年间,大人还要给孩子们缝一

个雄黄香包挂在胸前——所有这一切据说是为了躯除虫蚊和灾病的。

农历五月的黄土高原,阳光明媚,不凉不热,原野里也开始热闹纷繁

起来。麦黄,杏黄,枣花黄;安详的蝴蝶和忙碌的蜜蜂在花间草丛飞来飞去。

晶莹的小河水映照着蓝天自云;映照着岸边的青杨绿柳。这季节,除过回茬

荞麦,农人们已经挂了犁,紧张地进入了锄草阶段。所有的庄稼人都脱掉鞋

袜,赤裸着双脚踩踏在松软的黄土地上,多么舒坦啊!无论平时光景歪好,

端阳节的一顿好饭总是不会少的。有些农村的家庭主妇,在去年就考虑上了

今天的这一顿吃食。当然,县城的市民和干部家庭,这一天不仅吃粽子,还

要炒几个菜,喝几盅酒……

总之,这是一个欢乐和美妙的日子,大人娃娃都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

但是,原西县的常委们这一天还泡在他们心爱的会议里。

这会议不说别的,单讨论如何接待中央的高老。

高老是本县高家园公社高店则村人。他少年时就参加了革命,是当时

有名的“赤匪”。

后来成了红军和解放军的高级指挥员。全国解放后,他一直任中央部

级领导。文化革命开始那年底,高老的名字在报纸上消失了。当时传说他已

经被红卫兵从楼里扔下去摔死了。后来又听说他没死,只不过被关了禁闭。

直到“四人帮”粉碎不久,他的名字才又出现在了报纸上。据说眼下高老虽

然“解放”了,但还没安排什么工作。老人家从当年离开故乡后,一直没顾

上回来。现在年纪大了,又没具体工作,想回来看看,捎带着搞一些调查研

究。

几天前,黄原地区革委会主任苗凯就亲自给冯世宽打了电话,布置了

接待高老的有关事宜。

眼下高老正在南面几个县搞调查。苗主任考虑原西县是高老的故土,

又是他这次重点调查的地方,因此昨天又亲自赶到原西县来。他一到原西,

先单独和冯世宽交换了意见;今天又出席了县常委会,和县上的同志们一块

研究接待工作的细节。

其实,在苗主任到来之前,冯世宽就早已经铺排开了。县革委会已经

成立了“接高老办公室”,由副主任马国雄挂帅。“接高办?(姑且这么称呼

这个机构)由县上各个部门抽出来的人士组成;办公室下面又设立了接待组;

膳食组、联络组、交通组、保卫组。包括石圪节“红烧肘子专家”胡得福在

内的几个本县著名厨师,都已经到了县招待所的食堂。有些东西原西县没有,

已经派人到黄原采购去了。马国雄给采购人员指示,如果黄原还买不到这些

东西,就火速坐飞机到省城去采购。

苗凯同志亲自来原西县,还顾不得这些吃住方面的事——他最头疼的

不是这些,而是高老提出的另外一个要求。

这位老首长一到黄原就提出,他此次回原西县,要召开一个当年在原

西和他一块闹过革命、现在仍然在农村的老红军,老赤卫队员座谈会,通过

他们了解目前农村的状况。

苗凯知道,这些在农村的老红军,老赤卫队员,目前本人的生活状况

并不美气;有的甚至非常贫困。弄不好,这个座谈会要开成一个诉苦会。原

西县是全地区农业学大寨先进县,这将会使他苗凯在高老面前下不了台。如

果老首长把这情况反映到省上和中央,那后果就更严重了。这些问题他在电

话上不好对冯世宽讲,因此现在赶来看能不能有个妥当的应付办法。

他昨天一到原西,先和冯世宽单独为这事商量了半天,冯世宽出主意

说,干脆先把这些老汉集中到县上,把他们的衣服换成新的。然后私下里一

个一个给他们做工作,让这些老汉不要在座谈会上砸“洋炮”,让他们在会

上说他们的一切都好着哩;会后他们有什么困难,县上一定给他们解决。冯

世宽估计,只要答应背后给这些老汉好处,他们就不会在会上“胡说八道”。

苗凯虽然知道冯世宽这主意不象话,但竟然还同意了;并且在心里赞

赏这位下级头脑敏捷,在紧急情况中能拿出行之有效的办法来。

但这件事无法瞒哄原西县的常委们。因此这两个人商量,干脆开个常

委会,由冯世宽把这意见含蓄地在会上提出来。如果没人反对(苗凯估计没

人敢反对),就照这样办。如果有人反对,那么就只能作罢;到时候苗凯就

假装不知道这提议,并且还出面否定冯世宽的“馊主意”。至于冯世宽,到

时他会表现出心甘情愿受苗主任的“批评”……现在,常委会已经接触到了

这个问题。冯世宽拿一支红蓝铅笔在面前的一张白纸上随意划道道,正在发

言:“……尽管我们原西县革命和生产形势都很好,但我们在工作中也有漏

洞,比如对这些老革命战士关心不够。这次借高老来我县视察工作的东风,

我们要彻底改进这种状况。因此,咱们先把这些老同志集中起来,把他们的

衣服给换一换……老吴,这事就由你们来安排!”

民政方面的负责人吴克俭赶忙回答说:“我们一定把这事办好!”说着

掏出笔记本,把冯主任的指示记了下来。

冯世宽接着又含蓄地谈了他已经和苗主任商量过的其它“办法”。

冯世宽发完言后,对坐在长条会议桌中央的苗凯说:“请苗主任给我们

做指示!”

苗凯同志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眯眯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说:“还

是先让常委同志们发言吧!总之,高老是我党德高望重的老首长,在‘四人

帮’时期又遭受了不白之冤和残酷折磨,我们一定要让高老此次故乡之行,

高兴而来,满意而去!”

苗凯的话说完以后,会议室好长时间一片沉默。这沉默甚至叫人感到

难堪。不知什么时候飞进来一只苍蝇,在常委们的头上嗡嗡地盘旋着,在静

默中听起来象轰炸机一般刺耳。苗凯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冯世宽仍

然拿红蓝铅笔在白纸上划道道。李登云低头专心致志地抠指甲。张有智不知

为什么脸涨得通红,扭过头,面对着墙上的原西地图。马国雄把一根纸烟往

另一截正在燃烧的烟屁股上衔接。田福军胳膊肘放在桌子上,两只手使劲地

交叉握在一起,眉头子中间挽结着一颗疙瘩。在后排列席会议的“接高办”

成员中,不知谁响亮地打了一声喷嚏,把人吓一大跳。

“我说点看法,”田福军打破沉默,眼睛扫视了一下苗凯和冯世宽,“高

老这次回故乡来,我们当然要在各方面做好接待工作。至于高老要召集的这

个老战士座谈会,我理解他是搞调查研究,是搞工作;他要知道的正是实际

情况,而我们这样公然地弄虚作假,欺下瞒上,就不仅是犯错误,而且是犯

罪!”

田福军的话如同给会议室扔了一颗炸弹。坐在后排“接高办”的成员

们,深表同意地抬起头,敬佩地盯着他们的田主任,张有智立刻扭过仍然涨

红着的脸,说:“我完全同意田福军同志的看法。”

冯世宽的脸也涨红了。但他尽量镇静地询问李登云和马国雄:“你两个

的意见呢?”

李、马二人相互看了一眼,不知如何说是好。

这时,苗凯同志发言了:“福军同志的意见很好嘛!我们还是要实事求

是。世宽同志的意见也对。我们以后的确要多关心农村的这些老红军、老赤

卫队员,他们是我们革命的功臣!

关于高老要开的这个座谈会,你们下去再好好研究一下。总之,一定

要让高老满意。我下午要回地区去,一切就都拜托在坐的诸位了……”

苗凯讲完话后,马国雄向大家汇报了接待工作其它方面的准备情况,

然后就散会了。

会后,冯世宽陪着苗凯到县革委会的客房去休息。路上,情绪不佳的

苗凯只说了一句话:“我今天才领教了这田福军!”冯世宽只是微笑着,一句

话也没说。还再用他说话吗?田福军自己跳出来在苗主任面前表演了一番,

这比他给老苗反映他的问题更好。他在心里说:你苗凯领教了就好!你这下

可认识了田福军是个什么人了吧?狂妄、自大,把谁也不放在眼里!田福军

任职时,我跑到地区做工作,让把他排在李登云之后,组织部门不同意,你

苗凯也不说话,结果这几年把我冯世宽折腾得好苦哇!好,你苗主任今天也

“领教”了这位被地区呼主任吹捧为“有能力、有魄力”的人物——这就是

他的能力和魄力!

冯世宽今天太高兴了。从另一方面说,田福军否定他的意见也否定得

好,这实际上是否定了苗主任的意见,只不过这意见由他嘴里说出来罢了。

这种弄虚作假的事他冯世宽也不愿意做——将来万一被揭露了,吃亏的还不

是他吗?到时苗主任还是苗主任,他会板下面孔义正词严地训斥他冯世宽丧

失了党性原则!

吃过午饭以后,苗主任就坐车返回黄原地区了。冯世宽又把马国雄找

来,让他很快把其它方面的工作抓紧进行——后天高老就要回原西县来

了……第二天一大早,原西城就变成了一个乱纷纷的世界。所有的机关和学

校,所有的干部、学生、工人、市民,都根据 S* 锓 第六十九号文件精

神,开展爱国卫生运动。到处都在大扫除,擦门窗,拔杂草,油漆牌匾、城

市上空黄尘大罩,就象进行一场战争。县革委会副主任马国雄穿一身旧军装,

戴一副墨镜,如同一位战时的城防司令,到处奔跑着检查和指挥。身材魁梧

的马主任爱领导这些热闹工作,他红光满面,风尘仆仆,指手划脚,不时发

出一些庄严的指示和命令。全城人忙了大半天,原西县城倒也顿时换了另一

个面貌。

现在,从入城开始到十字街的一段路面,都修补得平平整整;两边还

象黄原城一样筑起了人行道——不过刚刚能走一个人。所有道路两边的青草

都被铲除的一干二净;本来这青草倒不失为一种风景。在县招待所的院子里,

用白灰划出了一些方格子,准备到时按秩序停放汽车。最为瞩目的是,在那

个小小的十字街中央,用石头块垒超了一个交通指挥台。那上面已经站了本

城唯一的一名交通警察。因为没什么汽车,这位警察就指挥进城的手扶拖拉

机和驴拉车。他手里也没有指挥棒,见有驴拉车过来,两条胳膊便象路标一

般指示方向;慌得农民手忙脚乱地喝住牲畜,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以

为自己犯了法规,竟然惶恐地站在原地不动了。这位警察就气急败坏跳下指

挥台,亲自扯着驴缰绳,把架子车拉过十字街。这恐怕又是个“新生事物”

吧?原西城的一些闲人都好奇地聚在十字街周围,兴致勃勃地观看这热

闹……这天上午十一点左右,一摆溜卧车和吉普车进了原西县招待所的院

子。高老在苗凯和地区其它两位领导的陪同下,终于回到原西县来了。早已

等候在县招待所的冯世宽等人,热情地把这位老首长迎进了招待所的会客

室。

高老已快七十岁,身体看来也不太好,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回到

久别的故土,情绪显然很激动。他马上就开始询问原西县的各种情况。高老

的记忆力看来很好,地名、人名说出一大串,有些地方冯世宽都不知道,本

县人田福军和李登云就在旁边作补充。

稍事休息以后,地县领导们就陪高老到餐厅去吃午饭。

餐厅已被几排屏风在一角围出单独一个场所,里面摆了两张饭桌。

首长们进来以后,饭桌上各种酒菜已经摆置齐备了。

马国雄象十字街上的那位警察一样,用两条胳膊做出路标状,弯下腰

在前面引导大家入席。

高老来到席前,却不坐下来。他脸色冷峻地发问:“谁让搞这么铺张的

酒席?”他扭过头看着旁边的苗凯,“我在黄原就给你们说,不要搞这一套!

饭菜简简便便就行了,怎么你们还这样搞?”

苗凯尴尬地搓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所有其他的地县领导都肃立桌

前,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冯世宽赶忙出来给苗凯解围,说:“这都是

我们的责任,苗主任和地区领导都不知情……”

“把这些东西都撒掉,换一点便饭就行了!”高老生气地说。

冯世宽立刻对马国雄使了个眼色。马主任就慌忙把服务员叫来,把桌

子上的酒菜都端下去了。一霎时,琳琅满目的两张饭桌空荡荡地只留下些调

料瓶子。

好在厨房里准备的主食都是本地的风味小吃,不值什么钱:原来准备

酒席完了以后才品尝,现在马主任随机应变,干脆指挥着让把这些东西端上

了桌子。

高老这下高兴了,说:“这就对了嘛!我在家里就爱吃咱本地的饭食,

花钱少,吃着还可口……你们以后可再不能动不动搞那些大吃二喝的酒席。

我跑了几个县,农民的生活还很苦呀!你们怎么能心安理得吃下去这些山珍

海味呢?”苗凯现在才松了一口气,连忙说:“我们今后一定纠正这些不正

之风!感谢高老对我们的批评……不,这实际上是高老对我们的最大爱

护……”

吃完午饭后,高老竟然不休息,兴致勃勃地坐车回他的出生地高店则

去了……两天以后,高老已经走访了当年他打过仗的许多地方;又到年轻时

的老朋友顾健翎家里吃了一顿饭——当年他在本县打仗挂过两次花,都是顾

先生给他治愈的。

离县的前一天,全县三四十名仍然健在的当年的老战友,都在县招待

所聚齐了。几十年没见面,高老和这些年轻时一块出生入死的弟兄们都百感

交集。大家一个个都老泪纵横,又由不得喜笑颜开。

中午,高老坚持自己出钱,让招待所备办了几桌饭,请这些老战友一

块聚餐。他破例端着杯子,挨桌子一个一个给老战友们敬酒。

饭后,有地县领导参加的座谈会在县招待所的会议室举行。高老不断

地向这些老同志询问他们的生活和农村的其它情况。这些老汉说着说着就哭

开了,纷纷张开没牙的嘴,向老首长描述农村的贫困状况和他们缺吃少穿的

不幸处境。

高老戴着老花镜,一边往笔记本上记,一边不时摘下眼镜揩眼泪。所

有的地县领导都低倾着头,好像被告一般接受这些老汉的审判。

临近会议结束,苗凯和冯世宽先后做了检讨式的发言。他们表示一定

要狠批“四人帮”,抓纲治国,继续坚持农业学大寨运动,争取早日实现三

年变面貌,五年粮食翻一番……在苗凯和冯世宽发完言后,高老脸抽搐着,

说:“我们敬爱的周总理生前非常关心黄原老区人民。他老人家逝世的前一

年,听说黄原有的地方农民还饿肚子,都难过得流了泪……”他转过脸看着

苗凯和冯世宽,“你们在几年前就给总理做过保证,要三年变面貌,五年粮

食翻一番。现在仍然这样说!是不是过五年以后,还这样说?同志们,再不

要光在嘴上喊口号了,要真正解决问题!照我看,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四

人帮’的那一套做法还在作怪……”

苗凯和冯世宽连连地给高老点头,表示完全同意老首长的意见。

第四十八章

立秋前后,报纸和广播就开始号召今冬明春要大搞农田基本建设。八

月七日,《人民日报》专门为此发表了社论。

田福堂的心里立刻火烧火燎起来。春天的时候,他就想到要在今冬和

明春在农田基建方面大显一下身手;不仅要震动原西县,还要震动整个黄原

地区。想不到中央和他想到一块去了!田福堂感到惊讶的是,他的想法竟然

和中央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位农村的土政治家又一次自大地想:如果早年间他就能好好施展自

己的抱负,说不定如今也象永贵一样成为全国性人物了。

不过,话虽这么说,福堂自己也清楚,他不敢和陈永贵同志相比。他

田福堂能名扬黄原就不错了。实际上,这个目标也不容易达到。眼下能人辈

出,一个比一个想得大,一个比一个干得大。他要引人注目,就要想更大的,

干更大的。

可是怎样干呢?他一时也想不出个眉目。修梯田已经不算一回事了;

沟沟岔岔打几个小土坝也弄不出个啥名堂。他站在自己的院子里,望着周围

的山山峁峁,象孩子一样突发奇想:如果能造出一种比山都高的推土机,一

铲子就能削掉一座山就好了;那用不了几天双水村就变成了小平原,恐怕他

大寨的人都要跑到这里来参观呢!

这不着边际的荒唐想法把田福堂自己都逗笑了。他随即严肃地转回到

窑里,一边闻纸烟,一边继续盘算。就象诗人常有的那种情况一样,田福堂

突然来了灵感:能不能用炸药把神仙山和庙坪山分别炸下来半个,拦成一个

大坝,把足有五华里长的哭咽河改造成一条米粮川呢?

这想法使他异常兴奋!一阵猛烈的咳嗽过后,他灰白的瘦长脸涨得通

红。他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以便对这个大胆的设想进行详细的考虑。

这的确是一件非凡之举!神仙、庙坪二山合拢,筑起一座大坝——恐

怕起码是石圪节公社最大的一座坝;一两年后,哭咽河道就会淤成一道平川,

双水村就能增加几倍的良田呢。

到时产量别说过“纲要”,恐怕“黄河”和“长江”都挡不住!

田福堂越想越激动。尽管这还只是一个带有浪漫色彩的设想,但他好

象已经看见了几年以后的壮丽美景。但是,深入一想,一连串问题紧接着就

来了。不用说、炸山栏坝应该选择最佳的地方;而最佳的地方也是最叫人头

疼的地方。庙坪山这面没有住人家,炸哪儿倒不成问题。可神仙山这面,只

能在姓金的几家人那里动土——这地方是个窑的山嘴,与庙坪山的距离最接

近。这样一来,这几家人就必须搬家。就是避开这山嘴,这几家人恐怕也无

法在这里住下去了——十几吨炸药不把窑洞震垮才怪哩!

好在不论怎样选择坝址,看来还不会伤到金家祖坟;如果让那一片死

人“搬家”,整个姓金的人家都会出来反对的。但让那几家活人搬家又谈何

容易!

这山嘴上的两大家中,金光亮弟兄三家还好说。他们是地主成份,恐

怕不敢胡龊。难说的是金俊武弟兄三家——实际上最难对付的是金俊武一个

人!要撬动这个人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这样一想,田福堂的情绪有点低落下来;他的宏图大计一开始就遇到

了严重的障碍。可他又不甘心放弃这个可以一鸣惊人的壮举……

在焦虑之中,田福堂想到了他的高参孙玉亭。

他马上打发放学回家的润生去叫孙玉亭到他家里来。

玉亭刚到,田福堂就很快把他引到隔壁窑洞去共同谋划这件事。

孙玉亭听了田福堂的宏伟设想,马上击节叫好,对书记的雄才大略佩

服得五体投地;同时意识到在这样一场大战中,他自己也能大显一番身手了。

紧接着,当书记把此举的困难之处一一给玉亭摆出之后,这位高参倒

没把这些问题当个问题。

他先对自己的统帅说:“革命事业从来不会一帆风顺。我们要与天斗,

与地斗,与人斗,才能把农业学大寨搞好。大寨还不是斗出来的吗?”

田福堂说:“这些道理我也懂。毛主席大概说过,具体问题要具体解决。

首先这搬家问题就很具体。”

“这问题不难解决。”孙玉亭说,“咱们在金家湾北头给他们几家箍新窑

洞不就行了?一孔旧窑洞换一孔新窑洞,他们又不吃亏!”

“人在老地方住惯了,恐怕不情愿倒腾。”

“咦呀!革命还能管他情愿不情愿呢?蒋介石情愿到台湾去吗?”

田福堂笑了,说:“话可以这样说,但这几家人又不是蒋介石。”

“怎?他金光亮弟兄几个都是地主成份,难道他们敢拒挡农业学大寨运

动?”

“光亮弟兄几个估计不敢反对,俊武和俊文的工作恐怕就难做了。关键

是俊武!只要他同意了,俊文没什么能耐。彩娥是个妇道人家,主不了大事。

再说,俊斌就是活着,也是听两个哥哥的话……”

“金俊武他有什么理由反对?他自己是个共产党员,又是大队党支部委

员,本来就应该积极支持革命事业!”“你又不是不知道金俊武这个人。”田

福堂提醒雄辩的玉亭说。

“我看他不敢拒挡。破坏农业学大寨这顶帽子他金俊武不敢戴!”孙玉亭

信心十足地说。

在这样的情况下,孙玉亭不屈不挠的革命精神往往能给田福堂很大的

鼓舞。有时候,他心里也嘲笑和瞧不起这位穿戴破烂的助手;但一旦他要干

件大事,他就离不开这位贫穷而激进的革命家强有力的支持。

“那你看咱现在先从哪里下手?”田福堂问孙玉亭。玉亭想了一下,说:

“咱先开个干部会。只要干部们思想统一了,群众好办。村看村,户看户,

社员看的队干部!”

在田福堂和孙玉亭拉谈罢这事的第二天晚上,双水村有点职务的干部

都被集中到了大队部的办公窑里。田福堂兴致勃勃地给大家谈了他的宏伟设

想。福堂谈完后,孙玉亭装出第一次聆听书记的“哭咽河畅想曲”,马上惊

讶的赞叹了一番,并且借题发挥,长篇论述了这件事的“伟大意义”。这两

个人的“双簧”演完以后,与会的人都沉默不语。谁也没理由出面反对。看

来反对这行动,就等于反对农业学大寨。反对农业学大寨就等于反对革命。

但是众人又不好表态支持,因为所有的人都看见二队长脸红得象一块烧红的

铁。俊武蹲在下炕角闷头抽烟,就象一颗一触即发的炸弹。沉默了一会以后,

孙玉亭挑衅性地问金俊武:“俊武,你的意见呢?”

所有的队干部都把目光“唰”一下移到金俊武脸上,紧张地看这位强

人说什么呀。

金俊武对孙玉亭恶毒地笑了笑,说:“我的意见是这工程太小了。农业

学大寨嘛,象福堂哥说的,要想大的,干大的。我看咱可以搞更大的,干脆

把金家湾和田家圪崂两面的山都炸掉,把东拉河拦起来,几十里沟道就变成

了一马平川;那不光咱双水村粮食能跨过‘长江’,全石圪节公社都能跨过

哩!

这样不是对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贡献更大吗?”

窑里所有的人都被逗笑了。田福堂和孙玉亭两个人脸也象金俊武一样

变得通红。红脸对红脸,就象斗阵的老公鸡。田福堂硬忍着一肚子气,尽量

用平和的语气说:“今晚上先把这问题提出来。当然有许多具体困难,罢了

咱们再解决……”

会议不欢而散。看来孙玉亭过于自信——事情并不象他推断的那么简

单。田福堂说得对,最大的绊脚石就是金俊武。

田福堂又一筹莫展了。当然,他可以以革命的名义,强行实行他的计

划。但除非万不得已,他不愿意这样做。不论怎样,他生活在双水村;不仅

这一代,而且下一代也要和金家共处,因此不能结仇太深。最好一切都做得

水到渠成,让金家无话可说。当然,队里新箍的窑洞一定要比金家现在住的

窑洞好。但就这样,金俊武也不见得就同意搬家。金俊武如果不搬,那其他

人的工作就不好做。

正在田福堂再次陷入苦恼之时,不屈不挠的孙玉亭又给田福堂献上一

条“妙计”,把金俊武先撇在一边,做其他几家人的工作;只要其他人都同

意搬家,共产党员金俊武还能再反抗吗?

这计策太好了!田福堂惊叹玉亭脑瓜子越锻炼越灵敏。他说:“这是个

好办法!先从金光亮弟兄下手!我亲自和他们谈话!”

玉亭说:“我给做彩蛾的工作!彩娥一同意,就把俊武家的缺口也打开

了!”

田福堂很快把金光亮和金光辉两兄弟找来,不是商量,而是把大队的

决定通知了这两个人。两个地主成份的农民二话也不敢说,表示完全服从大

队的决定;什么时候让他们搬家,他们就什么时候搬。

但是,几天以后,在原西城百货二门市当售货员的金光明,满脸阴沉

地回到了村里。他是接到妻子姚淑芳的信赶回来的——淑芳在信中告诉了队

里让他们搬家的事。

作为在门外工作的干部,金光明虽然出身不好,但精神状态不象他哥

和他弟那样什么事都胆颤心惊。他现在窝着一肚子火气赶回家来,不想如此

束手就擒。他气愤的是,文化革命刚开始,孙玉亭就带着村里的造反队把他

家刨得一塌糊涂。现在,竟然连这么个破墙烂院都保不住了,实在是欺人太

甚!

多少年来,他们弟兄三人为了死去的父亲的罪过,一直象惊弓之鸟一

般生活着,几乎连出气都不敢张大嘴巴;大人娃娃在村里都好象比别人小了

一辈。就这样还不行,眼下又要把他们从住了几十年的老地方赶出来!他现

在回来,准备找田福堂说一说道理。尽管他出身不好,道理总可以讲吧?再

说,“四人帮”打倒后,他已经感觉来,社会也许要有某种变化。

他还不敢奢望把他们弟兄头上的愁帽揭掉;但总感到这社会在某些方

面已经慢慢松动起来。

光明回到家里后,还没等他把自己的意见说完,他哥,他弟,他爱人,

都劝他千万不能这样。这些已经被多少次运动吓得丧魂失魄的人,纷纷劝说

光明:这样做并不能改变他们家的命运,反而会招致更大的灾祸。既然不能

改变队里的决定,还不如举双手赞成落个好表现。他哥金光亮对大弟说:“你

图个痛快,说完挣气话屁股一拍就回了原西城,我和光辉,还有淑芳,还有

娃娃们,都要在这村里活人哩……”

金光明痛苦得一晚上没合眼。为了兄弟,为了家属,他只好屈从了亲

人们的劝告,放弃了找田福堂评理的冲动。第三天,他垂头丧气地推着自行

车,又返回了原西县城……与此同时,孙玉亭兴致勃勃地赶到田福堂家里,

告诉书记说,他把王彩娥的工作做通了!

田福堂喜出望外。想不到事情换一种方式解决,就能取得意想不到的

结果。金俊武眼看就要孤立无援了!田福堂感到由衷地高兴。他又不失时机

地去了一回公社,给上级领导汇报了他的打算。对于这样一种学大寨的雄心

壮志,公社领导除过支持还有什么其它说的呢!

好,有了这把“上方宝剑”,他的腰杆子就更硬了!回到村里以后,田

福堂索性不再做金俊武两兄弟的工作,当下就准备召开社员大会,作紧急动

员——因为现在就要抽调人力,在金家湾北头箍新窑,以便到开工时把搬迁

户挪出哭咽河沟道。

但副书记金俊山劝告田福堂说,最好还是先能做通金俊武两兄弟的工

作,然后再召开社员大会比较稳妥。他认为这样强行逼迫金俊武兄弟,恐怕

将来要留下后遗症;甚至说不定到时金俊武就是不搬家,反倒更缠手了!

金俊山提出:让他自己去和金俊武兄弟俩再谈一谈。田福堂考虑这样

也好,就同意了俊山的意见。他心想:只要你金俊山揽这个工作,我田福堂

才巴不得哩!再说,工作做通做不通,看来他金俊武拒挡不了革命的车辘滚

滚向前!

金俊山本来不愿揽什么事。但作为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基层干部,觉得

田福堂这种做法太过分了。革命也不能这么个革法!怎能不经本人同意,就

把人家住了几辈子的家给踢踏掉?他也知道,尽管俊武是个强人,但最终还

是不能拒挡田福堂实现他的雄心。他想说服这位户家兄弟,与其反抗得不到

结果,还不如顺势买个好。

当金俊山来到俊武家,向俊文、俊武两兄弟说明他的意思之后,金俊

文先破口把田福堂和孙玉亭臭骂了一通。金俊武黑丧着脸,对金俊山说:“俊

山哥,我知道你是好意。但田福堂和孙玉亭欺人太甚了。我这个家已经够倒

霉了。俊斌为队里送了命,现在又要砸先人传下来的几孔窑洞,这不是让我

家破人亡吗?我就是不挪窝!看他田福堂能怎样?老虎吃人还要摆顺吃哩,

我不信他田福堂就能把我一口吃掉!”金俊山沉默了一会,然后说:“兄弟,

你说的都在道理上。可是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俗话还说,能硬能软,

方为好汉。你兄弟俩听老哥一句话,还是不要犟牛顶到墙。再说,金光亮三

弟兄都同意了,你家俊斌媳妇也同意了,你们再要坚持,到时田福堂汇报到

上面,人家把你们当破坏农业学大寨的典型抓,这样你们就划不来了。

“你们再好好想想!老哥都是为你们好,要不,我也不愿为这些事费口

舌;你们知道,我虽然也算队里的领导,但聋子的耳朵,只是个摆设……”

金俊山一翻苦口婆心的劝说,显然使这两兄弟为他的诚心所感动了。

唉,俊山哥说的也都是些实话。世事啊,把人逼到了这样一种地步!归根结

底,他们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怎么可能和社会的大潮流对抗呢?

兄弟俩先后叹了一口气,都深深地埋下了头。金俊文吸了吸鼻涕,竟

然忍不住呜咽着哭开了。

金俊山安慰他们说:“你们也不要太伤心了,把世事看开些。人活一生,

都得经许多愁肠事啊!我知道你们的心理,老地方住惯了就有了老感情;再

说,这是先人手里传下来的……“不过事到如今,也就只能受委屈了!俊武,

我知道你不愿给田福堂下脸,那就让我给他传个话,说你们也同意了……”

金俊山见这兄弟俩仍然埋着头,不再言传,就知道他们默认了他的建

议,因此就从俊武家告退了。

田福堂听金俊山说,金俊武兄弟俩终于同意了搬迁,高兴得嗬嗬地笑

了。

他对金俊山说:“我知道俊武是个明事理的人,他最终肯定会同意的。

咱们一定把新窑洞给他们箍好。哈呀,这事搁在谁头上都一样嘛!鸟都恋旧

窝哩,更不用说人了!我完全能理解俊文俊武的心情儿……”

几天以后,双水村大队在小学校的院子里召开了全体社员大会。田福

堂在会上作了关于炸山打坝的紧急动员讲话。

会后,立刻抽调村里的匠人,开始在金家湾北头为将要搬迁的六户人

家箍新窑。同时,决定让孙玉亭负责卖掉大队的几万斤储备粮,用这钱到县

水利部门购买炸药。等秋庄稼一收割完,双水村就准备干这件惊天动地的大

事呀!

第四十九章

金俊武在庙坪后山犁完麦地,让其它人吆上牲畜先走了。他自己镢把

上扛着一捆子犁地翻出的柴草,一个人慢慢下了山。

几天来,他心里一直象揣着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他在大势压迫之下,

只得同意从祖传的老家里搬出来。但他对田福堂和孙玉亭的怨恨却越积越深

了。

说实话,他不是惧怕这两个人;而是惧怕落个破坏农业学大寨的罪名。

不论怎样,在这件事上,田福堂和孙玉亭逞了强。他金俊武眼睁睁地让人家

的腿从自己头上跨过去了。他妈的,他咽不下去这口气!

他扛着这捆子柴草,在庙坪山的梯田小路上一边走,一边难受而气愤

地想着这件事。时令已接近白露,不多日子就要收割秋庄稼;庄稼一收割完,

他们就要搬家了。一想到要离开自己从小住大的家,金俊武的胸腔里就一阵

绞疼。

现在,他从庙坪山走下来,到了哭咽河岸边的一个土台子上。

隔河就是他的家。一摆溜九孔接石口窑洞,被两堵墙隔成了三个院落。

中间三孔窑洞住着他哥俊文一家;他和俊斌家分住在两边的院落里。俊斌家

靠后边不远的地方,是金光亮弟兄三家。他家这面不远的地方是金家祖坟;

然后是学校和紧挨着的一大片高低错落的村舍。

在整个金家湾这边,他们家和金光亮家自成一个单元。米镇已故米阴

阳当年给金光亮他父亲看宅第,说这地方是双水村风水最好的地方,因此老

地主独霸了这块宝地,不让村里其它人家在这里修建住舍。他父亲当年是前

后村庄知名的先生,看在这个面子上,光亮他爸才破例让他们在这里修建了

这院宅子。为修这院落,父亲把祖上和他自己积攒了大半辈子的银元全部花

光了……现在,这份饱含着先人血汗的老家当,将在他们这不孝之子手上葬

送了!

也许队里新箍的窑洞比这窑洞强,可九孔旧窑洞维系着他们和先人的

感情;对于后人来说,这里就是他们生活和生命的根之所在。现在,他们深

植在这里的根将被斩断,而要被移植到新土上了。多么令人痛苦啊!

壮实的庄稼人金俊武两腿发软了。他索性把肩头上的这捆柴草扔到地

下,自己也跟着一扑踏坐下来,两只钢铃般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忧伤。他把忧

伤的眼睛投照到对面的祖坟地上。

第六棵柏树左边的第二座坟,就是他父亲的长眠地。他父亲下面的那

座新坟,埋着去年去世的俊斌。阴间和阳界一样,俊斌旁边给俊文和他留出

了一块地方;死后他弟兄三个还并排住在一起。金俊武难受地想:他对不起

死去的父亲和弟弟……泪水忍不住从这个四十出头,强壮得象头犍牛一样的

庄稼人眼里涌出来了。

坐了一会,金俊武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揩了揩脸,准备扛着柴草回家,

忽然看见正在井子上担水的俊文搁下桶担,烟锅挖着烟袋,从土坡的小路上

向他这里走来。俊文显然是找他来的,他就只好等着他哥上来。

金俊文上了土台子,在弟弟旁边坐下来,也没说话,把自己的烟锅点

着,然后把烟布袋给俊武递过来。金俊武在他哥烟布装里挖了一锅烟,两兄

弟就吧、吧地抽起来。过了一刻,俊文望了弟弟一眼,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但又没说出来。

俊武看着他哥,等待他开口。

俊文知道弟弟看出他有话要说又没说出来,就只好开口说:“孙玉亭那

龟子孙又跑到俊斌家去了……”

血一下子涌上了金俊武的脑袋。他知道他哥的这句话里包含着什么意

思。

实际上,俊斌死后不久,金俊武就隐约地感觉到,他的弟媳妇和孙玉

亭之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事。作为一个精明人,他知道事态将会怎样发展;

作为一个当哥的,他又对这事态的发展无能为力。

到后来,彩娥和孙玉亭的关系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他知道全村人早

已背着他家的人,议论成了一窝蜂。但他除过气得肚子疼外,没有任何办法。

没办法!彩娥是个风骚女人。俊斌活着的时候,仗着他在村里的悍性,

没人敢来骚情;彩娥自己也不敢胡来。俊斌一死,这女人就胆大了。

话说回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没个男人也的确是个问题。金俊武

知道,彩娥迟早总得寻个出路;但在没寻出路之前,不能败坏金家的门风啊!

他希望彩娥要么出金家的门,另嫁他人;要么光明正大招个男人进门。不论

其中的什么方式,这都合乎农村的规范。反正俊斌已经殁了,也没留下个后

代,这些都不会使他们过分难肠。但是,这女人放下正道不走,专走见不得

人的歪路。如果是旧社会,他弟兄俩说不定把这个下贱货拿杀猪刀子捅了。

可这是新社会,他们没办法惩罚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金俊武本来想,

彩娥既然在俊斌入土不久就无耻地失节,那么还不如赶快去另嫁男人。但是,

这女人硬要把骚气留在金家的门上,迟迟没有改嫁的迹象。更叫他们弟兄气

愤的是,她竟然和他们最痛恨的孙玉亭勾搭在了一起,并且背叛性地表态同

意搬迁家庭……金俊武听他哥说了那句话后,半天没言传,不由朝河对面俊

斌家的院子瞥了一眼。那院子此刻空荡荡,静悄悄。从前,勤劳的俊斌就是

中午也不休息,在院子里营务蔬菜。现在,那块当年叫村里人羡慕的菜地,

已经一片荒芜。好吃懒做的王彩娥连院子也不打扫,到处扔着乱七八糟的杂

物。此刻,她正封门闭户,和那位死狗队干部一块厮混……弟兄俩各怀着恼

怒沉默了一会以后,金俊文又开口说:“咱这门风被糟塌成这个样子,再不

能忍受了。干脆把孙玉亭那小子扣在窑里捶一顿,把他的腿打折一条再说!”

金俊武继续沉默了一会。然后他说:“我和你一样气愤。只是俗话说,家丑

不可外扬……”

“早扬到外面了!”金俊文气得头一拐。

“别人议论那是另外一回事。自己闹腾,等于是把这顶骚帽子自己扣在

了自己的头上。”

“那你说就这样白白叫人家糟践?”

“你能不能叫我桂兰嫂去探问一下这下贱货,看她有没有什么正经打算?

如果能尽快寻个出路最好。唉……”金俊武丧气地叹息了一声。

“这就是你的办法?亏你还在村里落了个强人名!这就是你的悍性!”

金俊文向来都是尊重弟弟的;现在由于气愤,竟忍不住挖苦起了俊武。

“哥!”金俊武眼里含着泪水,一时竟然不知对他哥说什么。

金俊文显然对弟弟这种甘愿忍受屈辱的表现很不满意。他一下子站起

来,说:“这事你不管我管!我不能叫外人看咱家的笑话!哼,金家死了一

个人,但没死光!有的是汉子!”

金俊文丢下他弟弟,脸色阴沉地一拧身就走了。

金俊武一个人呆坐在土台子上,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候,他看见兴致勃勃的孙玉亭,正从王彩娥住的窑洞里出来了;

彩娥一直撵着把他送到大门口。两个人招手晃脚地告了别,孙玉亭就象个窃

贼似的一溜烟出了哭咽河,向庙坪的小桥那边走去了。

怒火即刻在金俊武的胸膛里狂暴地燃烧起来。加上刚才他哥的那些刺

激话,使得这个人牙齿都快把嘴唇咬破了。他扛起柴捆子,一路疯疯魔魔地

下了沟道。

回到家里,金俊武连午饭也没吃,扛了把镢头又上了自留地。他空着

肚子在地里没命地干了一下午活,一直到天黑得看不见人影的时候才又返回

家里。

晚饭他仍然没有吃,一个人和衣躺在前炕边上蒙头大睡。小儿子象往

常那样亲热地来到他身边和他磨蹭,被他一巴掌打在了炕中间,孩子便尖叫

着哭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他的这个宝贝蛋。

金俊武不管孩子和老婆的哭叫,只顾蒙头睡他的觉。

其实他怎么能睡得着呢?干了一天重活,又没吃饭,但肚子也不饿。

他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痛苦地从俊斌的死开始,追溯他家一年来遭受的种种

灾难。生活象磨盘一样沉重地压在这个壮汉的胸口上,使他连气也喘不过

来……午夜时分,仍然失眠的金俊武,突然听见窗户外面他哥神秘的声音:

“俊武,你起来一下……”

金俊武一挺身从土炕上爬起来,听见自己鬓角的血管也哏哏地跳着—

—他预感出事了!

他没有惊动熟睡的家人,悄悄溜下炕,来到了院子里。

他看见他哥站在朦胧的月光下,神色很不对头。他紧张地问:“出了什

么事?”

“金富和金强把孙玉亭那小子扣在俊斌家里了。”金俊文平静而有些高兴

地说。

一刹那间,金俊武就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在心里抱怨他哥做事太

鲁莽——但嘴里又说不出来。

“把人打了没?”金俊武先问最主要的事。他怕遭下人命,就得要去吃

官司了。

“没。把外面的门关子挂住了。那小子就在窑里面。俗话说,捉贼捉脏,

捉奸捉双。这下看他小子怎么办!”金俊文对他弟说。

一听还没遭人命,金俊武先松了一口气。但他意识到事态仍然包含着

一时都说不清楚的危险性——这种事弄不好很容易出人命!

他先顾不得说什么,和他哥赶快向俊斌家的院子走去。

金俊武和他哥进了俊斌家的院子,见中间彩娥住的那孔窑洞,窗户上

已经亮起了灯光,里面不断传来彩娥恶毒的叫骂声。两个侄子金富和金强在

门外立着,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事。

俊武进了院子,用手势示意两个侄子不要出声。他放轻脚步来到彩娥

的窗户下,听见弟媳妇在窑里叫骂声不断。不是骂孙玉亭,而是骂他们家的

人;甚至把他家祖宗三代翻出来臭骂。他还听见孙玉亭在窑里嘟囔说:“总

有个组织哩……”

金俊武一看这情况,就知道事情复杂了。这类事,只要女的不承认,

天王老子也没办法。他的心不由“咚咚”地狂跳起来。依他的想法,最好赶

快把人放出来再说。可他又知道,他哥和两个侄子肯定不让,说不定先要和

他遭一回人命哩!但就这样下去,万一出个什么事,王彩娥或孙玉亭还会反

过来咬一口,就象田五的“链子嘴”说的;拿起个狗,打石头,石头反过来

咬了个手……金俊武对金富招了招手,示意让大侄子跟他到院子外面去。

金俊武把金富和俊文一起引出院子,来到院墙外的硷畔上。他对这父

子俩说:“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那就要经组织处理!金富,你先去叫田

海民;海民是村里的民兵队长,这事先要报告他。你就对田海民说,孙玉亭

深更半夜强奸良家妇女,被你和金强捉住了,让他来处理!”

金富立即遵照二爸的指示,跑到田家圪崂那边叫田海民去了。

金俊武对他哥说:“咱两个得赶快各回各的家去,假装这事是金富和金

强捉住的,咱们不知道。等田海民来了,处理事情的中间,咱两个才能露面。

这样,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就不会把一家人都扯进去!”

在这种时候,金俊文知道自己脑子不够用,无条件地服从精明的弟弟。

金俊武又示意金强出来,给他如此这般安咐了一番,老弟兄俩就赶紧

各回了各家,金强重新返回到三妈的门下,看守着现场。

与此同时,金富已经气喘嘘地淌过东拉河,赶到田家圪崂,即刻进了

田海民家的院子。

这小子来到海民的门前,一边用拳头捣门板,一边嘴里反复大声嚷着

他二爸教他的那些话。

海民一家人被惊醒了。旁边姓刘的一家人也被惊醒了。

这院子的两家大人都先后跑了出来;他们的孩子们在窑里没命地哭着。

什么地方“扑棱棱”地惊起了一群飞鸟;接着,传来了一阵狗的惊恐的吠声。

金富站住黑暗的院子里,气喘嘘嘘地给民兵队长报了案。没等田海民

说话,他媳妇银花就对丈夫说:“这么大的事不找田福堂和金俊山,你能处

理了?”

其实田海民一听这事,就知道自己的脑子处理不了。他对金富说:“你

去叫田福堂,我处理不了这事!”

这下金富可不知道该怎办了。但他记起二爸让他找的是田海民,没说

让他去找田福堂,因此他不敢贸然自作主怅。他对田海民说:“反正你是民

兵队长!我给你说了,你不管,遭下人命要你负责!”

金富说完就转身走了。

金富走了以后,田海民两口子和邻居刘玉升两口子在院子里议论了老

半天。三个人都给田海民出主意说,这是大事,人命事,海民应该马上给田

福堂报告,自己千万不敢一个人去金家湾处理。

田海民立刻动身去找田福堂。

当海民把田福堂叫到院子里,向他说明事态以后,田福堂问他:“玉亭

和王彩娥两个人承认了没?”

田海民说:“这我不知道。”

田福堂披着件衫子,在自家的院子里沉吟了半天。他突然微笑着对田

海民说:“你回去睡你的觉去!谁也别管!看他金俊武弟兄们怎处理!玉亭

要是承认了,那他屙下的由他自己拾掇去!如果玉亭和王彩娥一口咬定不承

认,那他金俊武就有好戏看了!不要管!你睡你的觉去!”

田海民一看书记是这个态度,就一溜烟回去了——他巴不得不管这事

哩!反正我给你田福堂报告了,将来出了事,你去承担责任吧!

田海民走了以后,田福堂仍然站在院子里没回家去。

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还能睡得着觉呢?他意识到情况非常严重。但

想来想去,他现在决不准备插手!他要等到天明以后,看事态如何发展,再

决定他应该怎么办。他在院子里转圈圈走着,脑子象一团乱麻。

在金家湾这面,金俊文和金俊武也在自各的院子里转圈圈走着,焦急

地等待田海民的到来。他们并不知道,海民已经脱光了衣服,搂着银花蒙头

大睡了。

这时候,一条黑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双水村……

第五十章

天明以后,事态仍然保持着夜间的状态。但整个双水村被惊动了。在

农村,没有什么事能比得上这种事所具有的刺激性。人们都不由自主地面带

着微笑,然后纷纷向哭咽河金俊武弟兄们住的地方跑去;不多时分,金俊武

家的大门外和窑顶上面就挤满了黑鸦鸦的村民。孩子们也都不去学校,跑到

这里来看红火热闹。只是不见孙家的人——他们已经无脸在村中露面了。田

福堂、金俊山和田海民这些队干部也不见踪影,大概生怕把自己直接扯进这

种麻糊事件中去。

现在最羞的也许是金俊武了!田海民和田福堂不出面处理这事,精明

的俊武就意识到,现在被动的不是王彩娥和孙玉亭,而是他们自己了。事到

如今,继续扣人不行,马上放人也不行;更为糟糕的是,全村人都涌到了这

里,眼看就要酿成一个大事件。

能人金俊武感到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再控制这个局面了。他在自己的窑

洞里,眉头子挽结着一颗疙瘩,来回在脚地上走着,心里在抱怨他哥和两个

侄子愚蠢透顶。他感到事态越来越险恶,但又不知道险恶倒究在哪里。他已

经失去了任何判断,只能被动地任事态继续发展。

此刻,被关在窑里的王彩蛾和孙玉亭,反而倒不那么恐慌。刚开始的

时候,孙玉亭吓得浑身象筛糠一样,但王彩娥立即制止了他的慌乱。彩娥骨

子里有她母亲的那种吃钢咬铁劲。

她吼着让玉亭不要害怕,先把衣服穿好再说。孙玉亭这才象死人缓过

了一口气,赶忙手脚慌乱地穿衣服,结果把裤子前后都穿反了,又被彩娥骂

着调了过来。

王彩娥把灯点着,不慌不忙穿好了自己的衣服,又把被子拾掇得齐齐

正正;然后便一屁股坐在窗前,开始破口臭骂金俊武一家人。孙玉亭哆嗦着

坐在脚地的板凳上,浑身汗水淋漓,嘴里只会嘟嚷说:“总有个组织哩……”

天明以后,两个人听见外面人声沸腾,知道全村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赶到这里看热闹来了。孙玉亭马上又吓得面色灰白,头垂到裤裆里,浑身再

一次筛起了糠。王彩娥吼着对他说:“你这个没骨头的家伙!怕什么?屁的

事也没!看他金家这群王八羔子怎放人!你光明正大来串门子,谁家的龟儿

子看见你和我睡觉了?”

孙玉亭这才又些许定下了心。他感激地望着这位相好。他根本想不到,

女人平时象水一样绵软,紧要关头就象生铁一样坚硬。在一生之中,孙玉亭

除过和贺凤英,还没和旁的女人相好过。他一心一意闹革命,从来不做这种

偷鸡摸狗的事。自从俊斌死后,他给彩娥安排了照枣这个全村人眼红的好营

生,彩娥就渐渐把他的魂勾住了。起先他还没意识到彩娥勾扯他;直到去年

打枣那天她偷偷在他手上捏了一把以后,他才全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当

然一下子就招架不住了,很快着了魔似的,不顾一切到这个窑洞来寻找温暖

和抚爱,终于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此刻,玉亭唯一的希望寄托在田福堂

身上。他相信福堂哥一定会想办法解救他的——他忠心耿耿追随书记闹革命

二十来年了……在田家圪崂这面,田福堂象往常一样,一大清早先泡了一壶

浓茶,有滋有味地喝着,他们让一队副队长田福高到金家湾那面看情况去了。

不一会,五大三粗的福高就回来了。

田福堂问他:“情况怎样?”

“人还关着。”田福高说。

“玉亭和彩娥在窑里有什么动静没有?”

“我没到窑跟前去,就听说两个都不承认。彩娥还在窑里破口大骂金俊

武一家人哩……”

田福堂“嘿嘿”地笑出了声,说:“这就好了。俊武精明得都憨了!他

现在就象从火堆里拿出颗烧土豆。拿,又拿不住,丢,又丢不得……玉亭哩?”

“玉亭听说就在窑里嘟囔一句话。”

“什么话?”

“说总有个组织哩……”

“哈呀!这玉亭!这号事还什么组织哩!怎?组织还给他嘉奖呀?他最

好是在窑里闹着寻死上吊遭人命,那金俊武恐怕马上就得把门打开!”

“玉亭怕早吓得屙到裤子里了,还顾上要计谋哩!”田福高笑着说。

“现在这样闹也不迟!不知有没有办法把这话给玉亭传进去?”福堂问

福高。

“恐怕没办法。金富和金强两个守在门上,不让人走近前去。”

“那就等着看他金俊武怎结束这场戏呀!”

田福堂随即给福高递上一根纸烟,他自己端起茶杯子,不慌不忙喝了

起来……

孙玉亭自己没想到在彩娥的窑里闹腾着遭人命,他老婆贺凤英却在他

家的院子里哭喊着要寻死上吊了。闻讯赶来的少安妈和秀莲,死活拉扯着她,

不让凤英出自己的院子。玉亭的三个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灾祸,杀猪一般

在黑窑洞里嚎叫着。

孙玉厚父子三人在自己家里沉着脸,谁也不说话。他们也没出山,等

待看事态如何发展。不管怎样,孙玉亭总是自家人,他们不能不关心这件事。

沉默很久以后,少安对父亲说:“看来福堂不会出面解决问题,让我到

石圪节去找公社领导。要不,眼看出人命呀!”“不要去!”孙玉厚对儿子大

声吼叫,老汉不愿意他家的人再扯进这是非坑里。他对两个儿子说:“你们

不要出门!谁要出去,我就打折你们的腿!他们愿意死哩,和咱没相干!”

这种时候,孙玉厚的家长地位是神圣的,少安和少平谁都不敢有丝毫

的反抗,他们只好都呆在自己家里。

早饭时分,事态终于扩大了,王彩娥娘家户族里的几十条后生,手里

拿着碾棍磨棍,从金家湾后山里转小路赶过来,给金家遭人命来了。双水村

谁也不知道,消息是刘玉升摸黑赶到王家庄报告的。刘玉升是双水村不多几

家杂姓之一,属于“少数民族”,在村中不参与三个主要家族的矛盾。但玉

升和王彩娥的娘家有亲戚关系,因此昨晚上听金富在他们院子里给田海民报

案,就在后半夜偷偷溜出村,赶到王家庄报了讯;报完讯后赶天明他又返回

双水村家里,一切遮盖得人不知鬼不觉。

王彩娥的几个兄弟听到消息,一打早就动员了本族几十条好汉,操起

家具向双水村赶来了……在农村,从古代到现代,似乎有一条不成文的“法

规”:此类“桃色事件”可以不经官方,由户族与户族之间解决。这就意味

着暴力与战争。在历史上,这种事件往往酿成了惨痛的流血和屠杀。户族、

种族之间的冲突,也许是人类最大的悲剧。这种战争往往是由一些鸡毛蒜皮

引起的,而且根本分不清谁是谁非,结果就让许多人毫无意义地倒在了血泊

之中。

王氏家族的武士们首先冲进了金俊斌家的院子。金富和金强尽管是打

架老手,但寡不敌众,没几个回合就被乱棍打得抱头鼠窜了。

彩娥家被关住的门很快打开。孙玉亭乘混乱之机,赶紧冲出了人群,

向哭咽河后沟道里落荒而逃,一霎时就不见了踪影;王彩娥两把抖乱了自己

的头发,哭骂着爬上了金俊文家的窑顶,要往他家的院子里跳,给金家遭人

命,被她的一个弟弟硬拉住了。

与此同时,一些王姓后生开始砸金俊文和金俊武家的窑檐石;另外一

些人分别冲进这两家人的院子,见什么砸什么。有的人已经开始往家里冲。

金俊武、金俊文和金富弟兄分别拿着切菜刀和杀猪刀子把在自家的门口,准

备决一死战。村中所有看热闹的人立即四散而逃了。大人拉着娃娃,哭叫声

响成一片,那情景真是混乱得如同战争一般。

约摸十分钟以后,金家户族里的二十来条后生,也操起家具,向金俊

武家赶来了。作为同宗同族的人,他们自觉地负起了传统的责任;当这类事

发生后,本族有人遭外族大规模进攻的时候,有义务用同样的方式聚合起来

与之对抗。这种关头,作为同族人,就是历史上或现实中相互之间有嫌隙,

也暂时被放在一边,要庄严地为神圣的传统原则而战了!

金家户族的人很快冲进了两个院子,和外村的王姓展开了一场混战。

金俊武父子弟兄们看见本族人赶来支援他们,都感动得眼里涌满了泪水。

在这混战的人群中,只有一个毫无缘由的两旁世人也在参战——田二

的憨儿子田牛。田牛在混战开始、外姓人纷纷撤退的时候,他觉得更有意思

了,竟然笑嘻嘻地顺手拉了一根柴棍子,也搀和到里面打开了。他不分敌我,

见谁打谁。王姓户族的人以为他是金家的人,就和这个憨汉也打了起来。田

牛身上挨了几棍,顿时勃然大怒,混乱中,他拿棍子追着把金俊武的一只猪

娃子腿打折还不罢休,又把一只老母鸡也打死了!

正在双方打得难分难解之时,金家户族里一个对田福堂极端不满的人,

突然对王家庄的人喊叫说:“门是大队书记田福堂让关起来的,你们不找他

算帐,在这里遭什么殃呢!”

这不怀好意的谣言一下子扭转了这场战争的局势。王家庄的人根本不

知道双水村的情况,立刻对这话信以为真了。

这群盲目的暴徒先后停止了在金家院子的攻击,在为首的人带领下,

直奔田家圪崂去了——这真是一个戏剧性的变化!

现在,金俊武和金俊文家的院子,遍地狼藉。外村王家族里被打伤的

人,被同族人扶到了王彩娥家的院子。金家族里受伤的人,分别被抬回了自

己家里。金俊文衣服被扯得稀巴烂,手上流着血;他的小儿子已经被打得睡

在土炕上直喊爹妈。金俊武大眼睛里充满了红丝,两只手分别拿着切菜刀和

杀猪刀子,仍然僵立在自家的门口——他终于使王家庄的凶徒没有能进入家

门。而他哥的家门却没能守住,攻进去了几个人;尽管俊文父子三人拼力作

战,但家里还是被砸得一塌糊涂;水瓮,盆碗,没有一只是完好无缺的……

现在,王家庄的二十来条后生已经淌过了东拉河,到田家圪崂寻田福堂的麻

烦来了。田福堂做梦也不会想到,这股祸水会被引到他家!

这些打红了眼的人刚过了哭咽河的小桥,有人就跑到前面给田福堂传

了话。福堂由于没任何精神准备,一时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先吼叫着让

老婆和儿子赶快去邻居家避难;老婆和儿子走后,他又把窑洞的门都锁了起

来。然后他飞快地跑到院墙外,吼叫田福高和田姓人家的后生们,赶快来保

卫他的家庭!

以田福高为首的田姓人家的几十条后生,几乎和王家庄狂暴的后生们

同时赶到了田福堂的院子里。

一场混战立刻又在这里展开了。王家几个捷足先登的人,已经爬上了

田福堂家的窑顶,把窑檐石挨个地往下砸;碎石头顿时劈劈啪啪落在了院子

里!

田福堂身弱体瘦,根本无力参与这种暴力事件。他急得大声向王家庄

的人解释,这件事与他田福堂一点关系也没!王家庄的人已经打红了眼,根

本不听田福堂说什么。幸亏田福高几个蛮汉抵挡,要不田福堂早已被乱棍打

倒在地上了……当早晨王家庄的人刚刚进村以后,大队副书记金俊山就知道

事情不妙。他本来指望田福堂赶紧出面制止事态恶化——如果福堂自己解决

不了,就应该赶快给公社报告。

但是,群架已经打起来了,俊山还没见田福堂有什么动静。他对福堂

的这种态度非常生气:尽管你对俊武有意见,但这种事上怎能坐山观虎斗呢?

你这个大队领导太没水平了!

金俊山想,田福堂不管这事,他金俊山不能象田福堂一样袖手旁观!

别说他还是大队副书记,就是个普通社员,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出人命!

他立刻跑到田家圪崂去找田海民,让他开上拖拉机,赶快去石圪节找

公社领导。海民不敢怠慢,马上就去发动拖拉机。

拖拉机临开动时,金俊山还不放心,索性自己也坐拖拉机到公社去了。

他两个人来到公社,碰巧白明川下乡不在机关。他们就马上向副主任

徐治功紧急汇报了情况。

徐治功说:“这种说不清楚的事,公社怎个管法?再说,明川也不

在……”

金俊山着急地警告徐治功说:“公社要是不赶快去人,恐怕马上就会有

许多人被打死了!”

徐治功想了一下,觉得自己不去,将来出了人命,恐怕他也的确担当

不起。于是,他很快把公社武装专干杨高虎找来,让他赶快出去在公社企事

业单位找十几个基干民兵,全副武装,立即跟他赶到双水村去。

一时三刻,徐治功和杨高虎带着十几个武装民兵,坐着田海民的拖拉

机,火速向双水村赶来了。

公社的人马开进双水村时,正赶上王家庄的人和田家的人在福堂院子

里的大混战。徐治功一下拖拉机,就命令一个民兵对空鸣了三枪。

枪声一下子把双水村惊呆了。

打架的人和看打架的人都被震慑住了,立在原地方,不敢再动弹。

治功和高虎领着民兵冲进了田福堂的院子,立刻把斗阵双方手中的器

械都缴了。徐治功同时命令,把金家湾那面参与过斗殴的金姓村民都带到田

福堂的院子来。

处理这种事,治功还是有魄力的。他命令民兵把外村的王家和双水村

田家、金家三姓所有参与打架的人都捆起来。由于人太多,急忙找不下这么

多的绳子,高虎立即派人四处去寻;甚至把牛缰绳都用上了。一霎时,田福

堂的院子里横七竖八捆倒了一大片人;连憨牛也被捆在了磨盘上。全双水村

的男女老少都赶到了这里,观看了这幕悲剧或者是闹剧的最后一个场面……

午饭前,王家庄大队的领导也被徐治功派人叫来了。

在田福堂的中窑里,徐治功主持召开了两个大队领导人的紧急联席会

议。会议决定:一、谁砸烂的东西,由砸东西者原价赔给物主。二、谁被打

伤,由打人者负责医药费;并负责赔偿伤者养伤期间的工分(也可按两队平

均工分值折成人民币)。三、孙玉亭和王彩娥的男女关系问题,因两个人都

不承认,不予追究……在开会之前,惊魂未定的田福堂还没忘了安排让人杀

了队里的两只羊,又搞了十几斤白面,给公社来的同志们准备了午饭。

下午,徐治功、杨高虎和十几个公社各单位抽来的民兵,在双水村吃

完羊肉烩白面片,喝了茶水,田海民又用拖拉机把这些人送回了石圪节。在

此之前,王家庄打架的人也被他们村的领导人带上走了。

于是,双水村才结束了一天的大动乱,把许多有趣的话题留给村民们

以后慢慢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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