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 上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七章

开学已经两个多星期,孙少平还没有机会和郝红梅单独说话。

他看见红梅换了一件半旧的红格子布衫,好象变了另外一个人似的。

大概由于一个假期在家里,这个季节吃的东西又比较多一些,她原来很瘦削

的脸颊现在看起来丰满了许多。已经度过了半年的城市生活,她也懂得把自

己农村式的“家娃”头,象城市姑娘一样扎起了两个短辫;加上自做的、手

工精细的方口鞋和一条看起来是新买的天蓝色裤子,简直让人都认不出来这

就是郝红梅了。其实她无非就是把原来的一身补钉衣服换成了没有补钉的衣

服。这个小小的变化,就使一个本来不显眼的人,一下子很引人注目了。同

时也应该承认,郝红梅本来就具备那种漂亮姑娘的脸型和身段。如果有一身

比现在更漂亮的衣服,就很难看出这姑娘是来自农村了。

孙少平看见她,心中就会荡起一股热辣辣的激流,有时甚至感到呼吸

都有了困难。

当然,他自己的衣服还是老模样。一身家织的老粗布,尽管金波妈给

他裁剪成制服式样,但仍然不能掩饰它本质上的土气;加上暑假给家里砍柴,

被活柴活草染得肮肮脏脏,开学前快把家里蒸馍的半碗碱面用光了,还是没

有洗净。他看着这身叫他伤心的衣服,真想一把脱了扔掉。可自己很快又苦

笑了:扔掉只得光身子跑!唉,最使他脸红的是,他这么大了,连个裤衩都

做不起。晚上睡觉,人家都脱了长衣服穿着裤衩,他把外衣一脱就赤条条一

丝不挂了……但不论怎么说,他现在有一个甜蜜的安慰:就他这副穷酸样,

班里也许是最俊的女子还和他相好哩!让侯玉英见鬼去吧!她就是想和他好,

他也不愿意呢!这倒不是嫌她的腿——假如红梅的腿是跛的,他也会和她相

好的!

可是眼看半个多月过去了,少平还是没能和红梅拉几句话。这倒不是

说连一点机会也没。其实他们单独碰见过好多次,但不知她为什么又象上学

期那样躲开了——而且常常看来是有意回避他!

少平对此摸不着头脑。想来想去,他连一点原因也找不出来。

不过,他现在还没忙着象上学期一样陷入苦恼之中。他猜想:也许红

梅家里有什么事,她心里烦乱,才不愿意和他说话。

但看来她又没什么烦乱!相反,她却比上学期活跃多了。现在甚至每

天下午吃完饭,在男女混杂的篮球场上,都能看见她说说笑笑和同学们一块

玩呢!

于是,有一天下午,少平看见红梅又在篮球场上的时候,他自己也就

旋磨着进了场。这并不是比赛,两边篮板下都有许多男女同学,站成一个半

圆,谁捉住球,谁投篮。不管谁,投了一次篮紧接着又拿到球的时候,就传

给另外一个人——他们都是高中生了,已经懂得规矩和礼貌。

少平看见红梅投了一次篮后,球又一次回到她手里。看她准备给别人

传时,少平就在她后边说:“给我一个!”

红梅不会没有听见他说话,但她没有理他,甚至连头也没有回,把球

传给了另外一边的班长顾养民。

本来少平已经伸出了手,但却又不得不尴尬地把手缩回来。刹那间,

他感到浑身的血都向脸上涌来,眼睛也好象蒙上了一层灰雾,远远近近什么

也看不清楚了。

他正要转身走开,金波给他把球传过来。他勉强把球逮住,又胳膊软

绵绵地把球还给金波,一个人转身出了学校操场。

他出了操场,又毫无目的地出了校门,昏昏然然来到街道上,最后又

糊里糊涂转到了县城外边的河滩里……他立在黄昏中的河边,目光呆滞地望

着似乎不再流动的水,感觉到脑子里一片空白。包括痛苦在内的一切,暂时

都是模糊的——就象他莫名其妙地来到这河边一样。

在慢慢恢复了思考能力的时候,他先在心里说:我这才知道红梅为什

么不理我了!她显然已经和顾养民好了……红梅和顾养民是什么时间里好

的?在上个学期结束的时候,她还给他的《创业史》里夹了几块白面饼,使

他激动得热泪盈眶……假期里,红梅回了农村,而顾养民的家在城里,不可

能在这期间……那么,就在这下半年开学的几个星期里,她就和他相好了吗?

孙少平只能这样判断……他的判断是对的。郝红梅正是在这几个星期里,和

顾养民好起来了。

这个家庭成份不好的女孩子,从小在担惊受怕中长大。她小的时候,

她爷还活着,戴个地主帽子,一家人在村里抬不起头。她刚上小学的第二年,

文化革命开始了,村里的贫下中农造反队,打着红旗,扛着镢头,一夜之间,

就把她家的房屋院落刨成了一堆废墟。贫下中农企图挖出老地主埋在地下的

金银财宝和“变天帐”,结果除刨出一个当年按土神时埋下的空瓦罐外,什

么也没有搜寻到。但他们已经没家了,只能在旁边一个原来喂牲口的草棚里

栖身。她爷在当年就死了。但她爷的地主帽子并没有埋进他的坟墓,而作为

主要的遗产留给了父亲和她。她父亲是地主的儿子,她是地主的孙子。在现

在的概念中,这和地主本人并没多大的差别。

就是背着这样沉重的政治包袱,她在社会的白眼和歧视中,好不容易

熬到了县高中。由于她在这样的境况中长大,小时候就学得很乖巧,在村里

尊大尊小,叔叔婶婶不离口,因此在贫下中农推荐本村的孩子上初中和高中

时,村里人都没有卡她。至于她家的光景,当然已经破落的一塌糊涂。唯一

能说明过去发达的迹象,就是一张折了一条腿的破太师椅。现在一家几口人,

只能靠父亲一个人的工分来养活。遇个灾荒年,国家发下来的救济款和救济

粮,不用说他们家也沾不上一点边;全家人只好饥一顿饿一顿凑合着过日子。

一家人多少年来都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盼她能给这个败落的家庭带来一丝

光明;因此不管家里穷到什么程度,父母亲也咬着牙坚持供她上学……

郝红梅很早就认识到了她不幸的人生和对一家人负有的使命。严酷的

生活使她过早地成熟起来。她表面上看来很平板,但很有一些心计。

起先,她和孙少平一样,因为自己家庭贫困,觉得在众人面前抬不起

头来。最使她窘迫的是,她吃不起好点的饭,顿顿都是黑高粱面馍。女孩子

爱面子,她不愿在大庭广众面前领自己那份不光彩的干粮,顿顿饭都是等别

人吃完后她才去。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有一个人的情况和她完全一样。她于是很自然地

对这个叫孙少平的男生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情。

郝红梅由于自己坎坷的生活经历,实际上已经懂得了许多成年人的事

——包括爱情和婚姻。但她和孙少平开始的交往中,还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她自己早有盘算:她家成份不好,光景不好,她自己要寻个好人家,找个有

钱男人,将来好改变自己家庭的命运。父母亲把全家未来的希望都寄托在她

身上,但她自己明白,一个女孩子,成份又不好,上学只能到高中就到头了,

毕了业还得回乡劳动——至于将来推荐上大学,她家的成份是绝对不可能

的。因此,她只有寻个好婆家,好对象,才有可能改变她和全家人的状况—

—这也许是唯一可行的道路。如此说来,她自己现在穷成这个样子,怎么可

能把命运交给一个和她同样穷的男人呢?

因此,她和孙少平的接近,基本上是一种怜悯——怜悯别人,也让别

人怜悯自己。

但她并不完全小视孙少平。这个贫困的男生,身上似乎有一种很不一

般的东西——倒究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另外,他虽不算很漂亮,但长相很

有特点,个码高大,鼻梁直直的,脸上有一股男性的顽强,眼睛阴郁而深沉。

如果这人是干部子弟,或者说就是农民子弟,但家里光景好,门外又有工作

的亲戚——比如象田润生那样的家庭,说不定她也会动心的。但这些方面孙

少平什么也没有。她侧面听说少平一家人都在农村受苦,穷得只有一孔土窑

洞……但毕竟他们命运相似,使她对这个男生内心充满了亲切的感情。在这

个她得不到友爱的世界里,孙少平对她来说就是宝贵的。只是那次侯玉英用

污蔑性的语言,当众攻击她是孙少平的“婆姨”时,她才感到又急又气又恼

恨。她到这县城的高中是另有所图的——说不定在这两年中,她能高攀一个

条件好的男人。侯玉英这样一闹,舆论就把她和孙少平拴在了一起。这使她

多么被动啊!她恨侯玉英,也对少平有点怨气——谁让你那么多情,每次劳

动都给我发一把好工具哩!因此,她便渐渐开始和孙少平疏远了。她要让众

人看见,她郝红梅并不是孙少平的“婆姨”……这样一晃就是几个月。临近

放假的几天,她才突然发现,在她那个破旧的箱底下,还放着她借孙少平的

一本《创业史》。她立刻感到一种深深的内疚。她几个月没理少平,还把他

的书压了这么长时间没有还他。她知道这书少平也是借文化馆的,现在马上

要放假,他肯定很着急地要给人家还。唉,这个孙少平!你为什么不开口问

我要呢?可她又一想,这要怪她自己,她应该主动给人家还嘛!

在临近放假的最后一个星期天,她匆忙地跑到男生宿舍给少平还书。

少平没在。金波告诉她,孙少平回家去了。她只好折身回了自己的宿舍。

回到宿舍后,她收拾东西时发现自己的干粮袋里还有几块白面饼。夏

收开始后,她星期天回去常出山捡麦穗,母亲就用这麦子磨了点面给她烙了

几张饼。她吃了几块,剩下的这些舍不得吃,一直放着。她突然产生了一个

愿望:把这几块饼连同书一块送给孙少平,以弥补她没有及时还书的过失。

于是,她把这几块白面饼夹在那本《创业史》里,在黄昏时转到校园

里等孙少平回来。

她看见孙少平进了学校以后,又实在没勇气当面把这书和饼交给他,

就采取了只有他们这个年龄才会有的那样一种浪漫方法……这一学期开学

后,她的一切也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到了夏天,她还有一身没补钉的衣服

可以穿,因此不象冬天那样看起来过分寒酸。正因为有这么一身衣服,她也

才有心思把自己的头发整理了一下,自我感觉浑身利索了不少。以前由于自

惭形秽,她常不愿到公共场所去露面。现在,这身服装使自己鼓起了一点勇

气,每当下午同学们玩篮球的时候,她也敢去了。不过,她还不愿进场,只

是站在场边上看别的男女同学们玩。

那天下午,她象往常一样,又站在篮球场边上看别人打球,他们班的

班长顾养民突然给她抛过来一个球,并且很亲切地说:“你来玩吧!为什么

老站在外面看呢?”

她笨拙地接住顾养民抛来的球,满脸通红,把球又扔给场内别的女同

学。这些女同学就都来拉她,她只好胆怯而兴奋地走上了篮球场。

从这以后,她几乎每天下午都去操场打篮球。没过多少时间,她就成

了女生中“式子”最硬的一个。

在这期间,班长顾养民对她渐渐热情起来了。玩球中间,常常在有意

和无意之间,对她微微一笑,并且得到球后,往往都抛给了她。在班上一些

集体活动中,他也有意把她和他分在一块,瞅空子和她说这说那……郝红梅

的精神突然被一缕强烈的阳光照亮了。她梦寐以求的就是象顾养民这样的

人。顾养民的父亲是他们黄原地区师范专科的副校长,母亲是地区建筑公司

的工程师,他祖父又是这个县远近闻名的老中医大夫。养民从小跟祖父长大,

一直在原西县上学。他学习好,又是班长,年岁虽然比她才大一岁,但就象

一个教师一样有风度。

现在,这个全班女生常羡慕地谈论的人,竟然对她如此青睐,真叫她

有点受宠若惊。和出众的顾养民一比较,孙少平一下子变得暗淡失色了。她

于是想方设法和顾养民接近,和他攀谈,和他一块打篮球,让他喜欢她。相

反,她对孙少平产生了一种厌烦的情绪,千方百计躲避和他说话交往。

郝红梅看得出来,这学期开学后,孙少平一直找机会总想和她说话,

但她都有意回避了。叫人生气的是,今天下午她正兴致勃勃地和养民他们打

篮球,这个不识高低的人,竟然让她给他传球!她故意不给他,而把球给了

顾养民。她要以此让他明白:她现在已经和班长好上了……

第十八章

孙少平站在黄昏中的河岸边,思绪象乱麻一般纷扰。他明白,从今往

后,郝红梅再不可能和他相好了。他精神上最重要的一根支柱已经被抽掉,

使他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他面对着远方模糊的山峦,真想狂喊一声—

—他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眼里含满了泪水……在他背后,县城已经一片灯火灿

烂了。家家户户现在也许都围坐在一起,开始吃晚饭。此刻,谁能知道,在

城外,在昏暗的河边上,站着一个痛苦而绝望的乡下来的青年,他喉咙里堵

塞着哽咽,情绪象狂乱的哈姆雷特一样……原谅他吧!想想我们在十七、八

岁的时候,也许都有过类似他这样的经历。这是人生的一个火山活跃期,熔

岩突奔,炽流横溢,在每一个感情的缝隙中,随时都可能咝咝地冒烟和喷火!

少平站在河边,尽管已经误了吃饭时间,但他一点也不感觉到饿。他

突然幻想:未来的某一天,他已经成了一个人物,或者是教授,或者是作家,

要么是工程师,穿着体面的制服和黑皮鞋,戴着眼镜,从外面的一个大地方

回到了这座城市,人们都在尊敬亲热地和他打招呼,他在人群里看见了顾养

民和郝红梅……

幻觉消失了,他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向这边走来——他认出这是

他的好朋友金波。

金波现在来到了他跟前。他把手里的四个玉米面烧饼递到他面前,说:

“看你没回来,你的下午饭我吃了。这是我在街上给你买的……”

少平没有言传,接过金波手中的烧饼,坐在一块石头上吃起来。

金波也沉默不语地坐在他旁边。过了一会,他才咬牙切齿地说:“我想

把顾养民捶一捶!”

金波显然看出顾养民已经夺走了他好朋友的女朋友,这使他胸膛里充

满了义愤的怒火,想为少平打抱不平。

“打了他,说不定学校会把咱们开除了……”少平说。“你不要动手。由

我出面!”

少平想了一下,说:“不敢这样。万一咱们出个事,能把家里的大人急

死!”

“咱们现在就是大人了!自己做事自己可以承担。你不要管,我知道这

事该怎么办哩!”

“你可千万不敢动手。咱们没什么理由打顾养民。要是平白无故打了,

到时咱们没个说法的……”

“我给他制造个挨打理由!”

“不敢闯这乱子!”少平虽然和金波同岁,此刻心中又火烧火燎,但还是

比他的朋友冷静一些。

金波也没再说话。等他把那四个玉米面饼吃完,他们就相跟着回学校

去了。

孙少平没有想到,他的朋友没有听从他的劝告,在私下里开始积极筹

划准备打顾养民了。

金波平时爱讲个哥们义气,班里许多调皮学生都听他的。他串联了一

把子男生,商量怎样才能把顾养民打一顿而又叫学校抓不住把柄。为了不牵

连孙少平,他把自己的行动都给他保密——将来打人时他也绝对不会让少平

在场。

这是一个晚间,熄灯铃还没有打,金波和他串联的一群人就集中在一

个男生宿舍里。他打发一个人去叫住在另外宿舍的顾养民。

顾养民进了这个宿舍后,一个男生就把门一关。顾养民有点莫名其妙。

他见许多人站在脚地上,很不友好地看着他。他还发现有几个人不是住在这

个宿舍的。他就问大家:“你们叫我有什么事哩?”

金波走到他面前,指着旁边的一个男生问他:“他什么时候偷吃你的干

粮了?”

顾养民惊讶地说:“没有呀……”

“那你为什么给这几个人说,他偷吃你的饼干了?”金波又指了指另外

几个人。

顾养民冤枉地对那几个人说:“我什么时候给你们说高来顺偷吃我的饼

干了?”

那几个小子立眉竖眼、七嘴八舌地证明:他就是说了,而且还说过不

止一次呢!

顾养民立刻意识到这些人是和他专意过不去。但他又想不起来他什么

时候把这些人得罪了。他在班上平时对同学都很和气,和谁也没吵闹过一次

啊!

他现在已经顾不得想这些了——因为他看见他的危险处境迫在眉尖。

他也知道他无法再辩解他没有说过别人偷吃他的干粮。他看见这群人龇牙咧

嘴已经逼近他身边,就赶忙说:“同学们,咱们有什么事慢慢说,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金波的拳头已经捅到了他的脸上。他立刻感到鼻子

和嘴热呼呼的,知道出血了。紧接着,这一群人一齐上来,七手八脚把他踩

在了脚地上;他只感到浑身到处都火辣辣地疼,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过

了一会,坐在炕拦石上的金波叫另外一个男生打了一盆凉水。于是,金波和

这一群人,就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强制地架着他的胳膊,另外的人把

他糊血的脸顷刻间洗得干干净净;接着又把他衣服上的土也扫得一尘不染。

金波甚至拿了一把梳子,把他的头发都梳理的整整齐齐。然后这一群人便放

开他,站在旁边都乐得笑了。有一个人还说:“干脆给这家伙脸上再擦点油,

就更风流了……”

顾养民立在脚地上,眼里泪水汪汪。

现在他身上连一点挨打的痕迹都没有了。这些人狠狠揍了他一顿,毕

了又精心地把他“打扮”了一番,使他看起来什么事也没。

有一个人对他说:“你给学校告去吧!到时候,我们就说,你污蔑高来

顺偷吃你的饼干,我们和你讲理,但你先动手打人,我们只好嘛……”

这群人又一齐笑了。

顾养民揩掉自己脸上的泪水,说:“我不告你们……”

他这句话倒使这些人一惊。金波他们都不再言传,也不笑了。

顾养民一瘸一拐出了这个宿舍。他也没回他自己的宿舍去。他走到校

园东南角的那一片小树林中,抱住一根杨树杆,无声地啜泣起来……

孙少平在第二天才知道金波串联一些人把顾养民打了一顿。他又急又

慌,找到金波,埋怨他不该这样。金波让他别管,说他把事干得滴水不漏。

“让顾养民告去吧!他小子挨了打,官司也打不赢!他一张嘴,我们七

八张嘴,他说不过我们。”他对少平说。但孙少平觉得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顾养民不会受这口气,肯定要向学校反映。如果真相一旦查明,学校可能要

把金波开除的。但他又不能过分指责金波,因为他这行为完全是为他的呀!

孙少平一个人想:如果顾养民告到学校,学校开始查这事的时候,他

就站出来说是他让金波打顾养民的。决不能让学校处理金波!金波是为他的,

他一定要为金波承担罪责!

在好几天里,孙少平已经顾不上想其它事了,紧张地等待着学校来调

查这事。

但过了好多天,一切仍然风平浪静。金波曾给他说过,顾养民自己说

不告他们,少平当时不相信这话。但现在看来顾养民真的没有去告!班长现

在看来也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表现出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并且对金

波和打过他的同学态度也很正常:既不特意好,也不让人看出怀恨在心。只

是在挨打的第二天,他给老师请假,说他感冒了,要上一趟医院。

据金波说,顾养民上医院的那一天,郝红梅竟然偷偷到医院看他去

了……

金波他们把顾养民打了一顿,反而使郝红梅更挨近了顾养民。也许他

们两个分析过养民挨打的原因——金波心再残,也不会平白无故打人,唯一

的可能就是因为郝红梅。她先后与少平和养民的关系变化大家都能看得出

来。孙少平不出面,让他的朋友来替他报复——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解释

呢?

孙少平看得出来,郝红梅现在甚至都恨上了他,见了面连看都不看他

一眼。顾养民心里不知怎样,面子上还和他保持着一般交往的关系。当然,

不论是在他面前,还是在众人面前,他现在已经不回避他和郝红梅的相好关

系。至于郝红梅,倒似乎专意让别人知道她和顾养民好。她现在上街,就借

顾养民的自行车。回来的时候,故意在人多处给顾养民还车子,并且羞羞答

答看养民一眼,说:“谢谢……”

谢谢。对于孙少平来说,他也要对生活的教训说一声谢谢。这一件事

的前后经历,也许实际上对他并没有坏处。他是失去了一些情感上的温柔,

但也获得了许多心灵上的收获。他现在平心静气地想,顾养民是一个好人—

—他挨了打,但没有报复打他的人。顾养民不会怯火这些人!这些人再残,

也残不过学校的王法。只要他告,这些人都不会轻松,而且为首的金波说不

定会让学校开除的。他对这件事采取了息事宁人的态度,反而在精神上把他

和金波他们镇住了。

他又进一步想,郝红梅抛开他而和顾养民相好,也完全是正常的啊!

他自己在哪方面都无法和顾养民比较。男女相好,这是两厢情愿的事,而怎

能象俗话说的“剃头担子一头热”呢?

青春激流打起的第一个浪头在内心渐渐平伏了。孙少平甚至感到了一

种解脱的喜悦。他似乎觉得自己的精神比原来还要充实一些。他现在认识到,

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应该按照普通人的条件正正常常的生活,而不要做

太多的非分之想。当然,普通并不等于庸俗。他也许一辈子就是个普通人,

但他要做一个不平庸的人。在许许多多平平常常的事情中,应该表现出不平

常的看法和做法来。比如,象顾养民这家伙,挨了别人的打,但不报复打他

的人——尽管按常情来说,谁挨了打也不会平平静静,但人家的做法就和一

般人不一样。这件事就值得他好好思量思量。这期间,少平获得了一个非常

重要的认识:在最平常的事情中都可以显示出一个人人格的伟大来!

这是第一次关于人生的自我教育。这也许会在他以后的生活中发生深

远的影响……过了几天,在少平的生活中突然出现一件他想不到的事。学校

根据县宣传部和文化局的指示,要组织一个校一级的文艺宣传队,巡回到各

公社宣传演出。他们班的金波、顾养民、郝红梅和他,都选拔上了。他被确

定参加一幕小戏的演出,还另出一个节目讲故事——《智取威虎山》中打虎

上山的一段。顾养民也参加小戏演出,同时还任宣传队副队长。郝红梅是舞

蹈队的。金波在乐队吹笛子,并且还有一个独唱节目——他的男高音很出色。

少平参加演出的这幕小戏叫《夺鞭》,是学校语文组的老师们集体创作

的。剧本内容是:贫下中农出身的兄妹俩,高中毕业回乡后,为了从富农子

弟手中夺回队里赶大车的权,和这个“阶级异己分子”以及一个丧失阶级立

场的生产队长,展开了激烈的斗争,最后兄妹俩得到公社书记的支持,终于

胜利了……

学校教音乐课的女教师是这个宣传队的队长兼总导演。她竟然让孙少

平当这出戏的男主角张红苗。他又胆怯又高兴地接受了这个任务。他还没想

到,从他们年级另一个班抽来的田晓霞演他的妹妹。那个富农子弟由高年级

的一个男生扮演。顾养民扮演公社书记。

经过一段排演,他们这支文艺宣传队就下公社了。孙少平非常高兴参

加这个宣传队,这使他第一次有了出头露面的机会。另外,宣传队下了公社,

吃的都是白馍大肉;演戏的时候,他还有机会穿上体面的戏装,感觉自己象

换了一个人似的有风度——他感觉别人也都用异样的眼光来看他了。

孙少平作为主角和几个全县出众的干部子弟一块登台演戏,使他经历

着他有生以来最激动人心的日子。戏完后,他和田晓霞还各自有一个讲故事

的节目,而这两个故事又是最受观众欢迎的。当然,他的朋友金波的独唱也

常博得热烈的掌声。在这期间,文艺宣传队所有人的关系都非常亲密。他们

正处于爱红火热闹的年龄,加上伙食又好,每个人都兴致勃勃的。

他、养民、红梅和金波四个人之间,也自然地把以前的不愉快都搁在

了一边。少平和金波都盼着文艺宣传队能赶快巡回到石圪节公社去——那里

他们有许多熟人和没有来上高中的同学。在本公社露一下脸,那可多有意义

啊!到时他们家里的人也会来看他们演出的……可是在中途,文艺宣传队突

然接到县宣传部电话,说地区要搞全区革命故事调讲,县上决定让孙少平和

田晓霞去参加,让他们俩赶快回县城来准备节目。

这消息对孙少平来说,就象一颗炸弹在面前爆炸了:天啊,他要到黄

原去?这将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远行,并且也是第一次去逛大地方……宣

传队的所有人都很羡慕他和田晓霞。他激动无比这自不消说。晓霞尽管为这

事高兴,但她从小就在黄原城里长大,不象他这样觉得好象要出国似的连晚

上都失眠了。老师把戏里的角色进行了新的调整:金波顶他演张红苗,红梅

从舞蹈队抽出来顶晓霞,演张红苗的妹妹……孙少平给老师请了假,说他要

先回一次家。因为他立刻想到,不能背一口袋高粱面去黄原城——要有粮票

才行。另外,他的这身衣服怎么能到大地方去亮相呢?讲故事不是演戏,人

家不给做服装……一想到这一切,他的情绪就象一堆红火泼了一盆子凉水,

寒透心了。如果这样出去丢人,还不如不去!但他又知道家庭的情况,这么

大的破费能把大人急死……

当他无限愁肠地回到双水村的时候,他并不知道,他要去黄原讲故事

的消息早已传回来,在村里都家喻户晓了。他也根本不知道,双水村的人已

经议论了他几天,似乎他已经成了个人物。是呀,村里象他这样大的人,倒

有几个去过黄原城嘛!

使少平又惊讶又高兴的是,在他没回来之前,他哥已经把自留地的夏

洋芋刨得卖了两麻袋,给他扯好了一身蓝卡叽布,放在金大婶家,等他回来

量身子裁缝哩!父亲也把家里少得可怜的一点麦子,拿出二升,在石圪节粮

站给他换好了十斤粮票……他看到这些他原来还担心的问题,爸爸和哥哥都

给他解决了,并且一家人都高兴得满脸光彩,这使他忍不住鼻子发酸,他在

家里住了两天,母亲给他单另做得吃了两顿好饭,还一再嘱咐他出去多操心,

说那是大地方,不是石圪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卡叽布制服,把十斤粮

票和哥哥专意卖了几担西红柿而给他的拾元钱,用领针别在内衣口袋里,就

怀着对亲人无限感激的心情,回到了县上。

他和晓霞在县上的文化馆集中排练了三天,文化馆长就带着他们去了

黄原地区。

当他从黄原汽车站出来的时候,立刻被城市的景象弄得眼花缭乱,连

东西南北也分不清了。晓霞熟悉这城市,就给他指点着说这说那。他兴奋得

头脑都有些混乱不堪。

他们在黄原地区革委会第二招待所呆了七天。他们县的讲完了以后,

晓霞便带着他到这城市的几个著名地方转了转。同时,他在故事会上还认识

了几个地区文化馆的老师,其中有个叫贾冰的诗人,还是原西县人。贾老师

热情邀请本县来的三个人在他家里吃了饭,还声震屋瓦地给他们朗诵了他写

的诗。

这次故事调讲,他和晓霞都得了二等奖,把他们县的文化馆长高兴得

眉开眼笑!

孙少平大开了一回眼界,然后带着无数新的印象以及一张奖状和一套

“毛选”,回到了县城。到星期六的时候,他又带着从黄原城里买来的一点

稀罕东西,回了一趟双水村。在地区期间,每天的伙食补助就够他吃了,因

此他就把哥哥给他的十元钱,除过王满银,给全家人都买了点礼物:奶奶的

一包蛋糕,母亲和姐姐一人一双袜子,父亲和哥哥一人一块白毛巾,妹妹的

一线红方格头巾,猫蛋和狗蛋的半斤水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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