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 上 第十五、六章
第十五章
田福堂正坐在公社主任白明川的办公窑里,一边喝茶水,一边听明川
和治功说话。
公社召集的大队书记会议,上午已经结束了,其它村的书记吃过午饭
就各回了各村。福堂不忙着走——他们村离公社近,他有自行车,又是下坡
路,半个钟头不费什么劲就回到了双水村。明川和治功现在正说牛家沟那个
“母老虎”的事,他不便插话,就在旁边听他们说。
哈呀,从两位主任的话里听来,事情还严重哩!牛家沟那个“母老虎”
现在大出血,已经拉回来正在公社医院抢救着哩!
现在,白主任和徐主任已经争吵起来了。田福堂感到有点紧张。如果
两位公社主任真的是吵架,他就会起来劝说双方。可人家实际上是争论工作
上的事哩,他怎能劝人家不要争论呢?
他从衣袋里摸出来一根纸烟,也不点着,低头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
田福堂气管有毛病,甚至都有点喘了,因此不敢太多地抽烟。他以前又是个
“老烟囱”,现在实在耐不住了,就拿出烟卷来闻一闻过瘾。只是到了万般
无奈的时候,才点着抽一支——换来的唯一享受就是没命地咳嗽老半天。他
身上倒常装着纸烟,并且不下中等水平,只是自己很少抽,大部分给别人抽
了。
田福堂看两位主任说话越来越不对劲,就机灵地站起来,另外掏出两
根“大前门”烟,说:“白主任,徐主任,抽烟。”
两位主任只好暂时停止了唇枪舌战,接过田福堂递上的纸烟。福堂赶
紧又用自己的打火机给他们分别点着。
白明川站在脚地上抽了两口烟,又对坐在椅子上的徐治功说开了:“咱
们不是说不搞阶级斗争,但不能光一个‘狠’字,还要‘稳、准’。牛家沟
这妇女,不就是为一棵花椒树被队里没收了,骂了几句大队书记吗?拉到工
地上教育一下也行,但不能损躏身体嘛!那么重的活,别说一个妇女,好后
生都够受!现在弄得大出血,万一死了怎么办?够不够死罪?给家里人怎交
待?”
徐治功现在看来不想理白明川,但并不是服气他的话。他坐在椅子上,
头拐在一旁,吊着个脸就是个抽烟。
白明川实际上比徐治功还小两岁,但看起来比徐治功年龄大。他身体
肥肥壮壮,两只眼睛又大又有光气,脸上围着一圈黑胡楂子,头发可倒显顶
了。他穿一身肮脏油腻的衣服,披一领光板老羊皮袄,看起来象个炊事员或
者山区的汽车司机。
自明川是一九六六年的高中毕业生,六九年底返乡劳动。七○年县武
装部招一批武装专干,他被招收了,分在城关公社工作。当年冬天组织全公
社民兵冬训时,一个民兵将一颗拉了线的手榴弹没有甩到前面去,反而手一
扬滑落在了后面的人堆里。武装专干白明川眼疾手快,把这颗冒烟的手榴弹
捡起,扔了出去,避免了一场大灾祸。为此,不仅省地军区,连兰州大军区
都发出通报表扬了他。第二年他被提升为城关公社副主任。前年又调到石圪
节公社当了一把手。明川在中学时学习就很拔尖,并且还能写点诗。他人虽
然年轻,但脑瓜子可不年轻。当然,上面布置下来的所有任务,他和徐治功
一样,都要积极完成。但他的做法和徐治功不一样。因为他自己也是农民的
儿子,所以他往往对过分伤害农民的做法反感。只要他能抗住的,都尽力往
住抗。但治功又和他完全相反,常常爱用一些过头加码的做法。治功也许是
为了把工作做好,可是有些做法太不象话了……“……再比如,高家湾高廷
亮,只是耕自留地时多占了队里的两铧,纠正过来,在生产队做个检查就行
了,也拉来劳教……”
“两铧地实际上是个路线问题!毛主席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徐
治功扭过头反驳白明川。
“毛主席是说过这话。但毛主席没说让咱们动不动就‘劳教’农民嘛!”
“这不是我的发明!这是县上冯世宽主任的政策。你觉得冯主任不对,
你到上面另讨个指示来,我徐治功照办!”“唉……”白明川也没什么好说的
了。过了一会,才有点痛苦地说:“治功,还是稳当一点好。你记得不?咱
们在高家湾下乡时,饭派在廷亮家,他们当时都快断炊了,为了招待咱两个,
跑出去问邻居借了半升白面……你怎好意思就因为这么点事把人家拉到工地
上劳教……”
徐治功为白明川的没水平话都想笑了,说:“难道共产党员因为吃了一
顿饭,就连革命原则也不要了吗?”“抽烟!”田福堂又掏出两根纸烟,对两
位争吵的上级说:“接上抽!”
这时候,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站在门后面的白明川顺手把门拉开,接着便叫道:“噢,是润叶嘛!你
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爸也正在这里呢!”田福堂一看是自家的女儿,赶紧走
过来,问他:“坐顺车回来的?”
润叶说:“是公共汽车。”
徐治功一看是福堂的女儿,满脸的不高兴暂时收藏起来,笑着说:“你
怎知道你爸在公社哩?”
“我不是找我爸,我来找你和白叔叔。”润叶说。“什么事?”白明川和
徐治功几乎同时问。
田福堂也不知他女儿找公社领导有什么事,站在旁边一脸的迷惑。
润叶接着就把她二爸的信递给了白明川。
白明川拆开信,看见上面写着——明川、治功二同志:
你们好。
据反映,你社罐子村社员王满银因贩了几包老鼠药,现被押到双水村
公社农田基建工地“劳教”。如此人再无其它问题,我意可严肃教育一下,
让其回队去。
对于类似其他人员的问题,也望你们能慎重处理,严格执行党的一贯
政策,切不可随意行事。这是我个人的意见,请你们二位酌处。
此致
敬礼!
田福军
白明川看完信后,就交给了徐治功。徐治功也很快把信看完了。两个
人一时间都不言传,各抽各的纸烟。另一边,田福堂还不知内情,偷偷问女
儿:“什么事?”润叶对父亲说:“我二爸写信,让把兰花的女婿放了。”
“你二爸怎知道这事哩?”田福堂敏感地问女儿。“我也不知道。大概是
罐子村的什么人反映的。”可爱的润叶对父亲撒谎说。
“那你是专门为这事回来的?”
“不是的!我们学校让我到石圪节小学取一份教材,二爸就让我把这封
信顺路捎来了。”润叶继续给她爸撒谎。这时候,沉默了一会的白明川问徐
治功:“你看怎办?”徐治功立刻说:“那还有什么说的!让王满银回队去不
就行了?”
“那其他人哩?”明川又问他。
“牛家沟那个妇女病治好了,也让回去。至于其他人,总不能都放了吧?
我徐治功没什么,你是一把手,你看着办!”徐治功把球一脚踢给了白明川。
白明川想了一下,只好说:“那先就按你说的办吧,你负责农田基建会
战。有些问题毕了咱再研究!”
白明川说着便拿起了电话,让话务员给他接公社医院。“……喂,牛家
沟那妇女现在怎么样?血止住了?好……我和徐主任一会就过来!”他放下
话筒,对徐治功说:“血止住了!”
徐治功看来也松了一口气,说:“那咱过去看看!”润叶马上对他们说:
“我一会还要回县城去,你们能不能给我挡个顺车?米家镇到咱们县城的班
车已经过去了。”“你不回家了?干脆回家住上一夜,明早上再走!你妈常念
叨说你不回来!”田福堂对女儿说。
“我明早上有课,今天必须赶回去。”
“是这样的话,你还是回城里去,不能误了工作。”田福堂听说是这样,
也就不再劝女儿回家去了。
徐治功说:“哎呀,这过路司机我和白主任认得不多,看来只能让街上
食堂的人去挡了。”
“也就是的。司机过路在食堂吃饭,厨师大部分都认识……是这样,治
功,你干脆到食堂找个人给润叶挡车去,让我给咱到医院走一趟!”白明川
说。
“那好!”徐治功乐意去给润叶挡车,而不愿去医院看那个“母老虎”。
他知道她恨他。
白明川去了医院以后,徐治功就和田福堂父女俩一同出了公社。他们
来到街道上,徐治功对他俩说:“你们先到对面公路上等一等,让我到后街
头食堂里找个人来!”
田福堂推着他大梁上缠黑回绒的自行车,就和女儿走过街头东拉河上
的小桥,来到街对面的公路上。
福堂又一次满腹狐疑地问女儿:“你二爸他怎能知道兰花女婿的事
呢?”
“哎呀!我给你说过了,我不清楚这事嘛!”润叶不耐烦地对父亲说。
田福堂只好不再问这事了。过了一会,他突然提醒女儿说:“你还没到
石圪节小学取教材哩!”
“我来公社前已经取过了,在我的挂包里装着……”“噢,这就对了。不
敢把你的正事误了。”福堂对女儿关切的说。
这时候,徐治功引着石圪节食堂那个胖炉头上了公路。胖炉头胸有成
竹地对三个人说:“不怕!不是吹哩,别说让我挡一辆,挡十辆也能挡定哩!
这一路上的司机哪个没沾过我的光!”
“这一路上的司机那个你没沾过光!”徐治功揶揄说。润叶和她爸都被逗
笑了。
胖炉头的确不是吹,从米家镇那边过来的第一辆车就被他挡住了。
这是一辆货车。几个人看着润叶坐在了驾驶楼的空位上。
送走润叶后,胖炉头说他忙,也过石圪节那面去了。
田福堂推着自行车,问徐治功:“你今天去不去我们村了?”
徐治功对他说:“公社有些事,我今天不去双水村了。你回去给高虎和
玉亭捎个话,叫他们把王满银放了。”
“就这事啊?那你放心!我一定把你的话传到!”田福堂告别了徐主任,
就骑上他的缠黑回绒的“永久”牌自行车,起身回双水村了。
福堂一路骑着车子,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许多事。他穿一身旧制服衣
裳,高大的身板有些单薄。一张瘦条脸上,栽着一些不很稠密的胡须,由于
脸色显出一种病容似的苍白,那胡须看起来倒黑森森的。他实际上除过气管
有些毛病外,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病。只是因为多年来体力劳动少此,身板才
显得单薄了一些。
可他一天并不闲着!开会,思谋,筹划,指挥,给大队办各种交涉,
争各种利益,也是一个大忙人。在石圪节几十个大队领导中,他无疑是最有
名望的。公社不管换多少茬领导,他都能和这些领导人保持一种热火关系。
这的确也是一种本事。双水村的人,尽管都或多或少对他有意见,但大部分
人又都认为,书记还是只能由这家伙来当。田福堂对自个的利益当然一点也
不放弃,但要是村子和村子之间争利益,他就会拼老命为双水村争个你死我
活。一般说来,其它队的领导人斗不过田福堂。就是石圪节公社的领导人,
只要田福堂出面给双水村办事,一般都要让他满意。因此,多少年来,不管
世事怎变化,田福堂在双水村的领导权没变化。就是金家的大部分人,也承
认他的权威……田福堂现在骑着自行车,在公路上不紧不慢地跑着。因为是
下坡路,他也不要太多地费力,可以分出心盘算其它事。
他现在明显地意识到,这几年他在村里遇到了几个潜在的对手。
他首先想到了二队队长金俊武。这家伙实际上成了金家湾那面的领袖。
副书记金俊山几十年就是那个样子,虽然从没和他一心过,但这人没魄力,
年轻时都没翻起来几个大浪,现在一大把年纪,更没力量和他争高论低了。
但金俊武比他和俊山都年轻,又是党支部委员,时不时曲里拐弯和他过不去。
当然,眼下他还不敢和他正面交火,但对他的主要帮手孙玉亭却使了一个绊
脚又一个绊脚——这实际上是想把他的一条胳膊往折打哩……提起孙玉亭,
田福堂马上又想到了玉亭的侄子孙少安。
他没想到没本事的孙玉厚养了这么一个厉害儿子。这后生虽然现在年
轻,也不是党员,但从发展眼光看,比金俊武更残火!就是的!连金俊武这
个强人都对这后生尊三分哩!
这少安和他润叶一块长大,小时候他倒没看出孙玉厚这个吊鼻涕的小
子长大会有多么出息——想不到现在成了他在村里最头疼的人!他常想,这
后生要是把书念成了,肯定是个当官的料子。他对少安最头疼的是,他的许
多套路瞒哄不了这后生。他有些精明的小把戏甚至可以哄了金俊武,但哄不
了孙少安。而更厉害的是,这后生又不和你争争吵吵,他常是把事情做得让
你下不了台。使他受刺激的是,这几年一队选队长,少安年年都是全票——
这就要威信嘛!他自己也是一队的人,众人选少安,他也得选,而且还要表
示双手赞成!当然,说公道话,田家圪崂这面的人,也只能让少安来镇台子。
往年一队烂包的从来不如二队,自从少安当了队长,粮食和红利竟然年年超
过了金家湾那面。不让他当队长让谁当呢?他当然也能跟上沾点光,这几年
粮、钱明显比前几年分的多了……但不论怎样说,这后生总叫他心里有点不
舒服。
前几天他在公社开会时,听说治功派人把少安那个二流子姐夫拉到双
水村劳教了,他听了心里倒有点高兴。他知道这事会让孙玉厚一家人乱成一
团——让孙少安去发愁吧!他万万没想到,半路里杀出个他弟弟,把这事给
平息了。唉,这个福军!管的事也太多了……田福堂一路走,一路想:既然
现在这事已经平息了,徐主任又让他捎话放人,他就应该表现出“事情本来
就应该这样处理”的高姿态来。他感谢徐主任让他回来传达这个让孙玉厚一
家人高兴的指示。他甚至想,说不定这家人还会认为是他田福堂给公社做了
工作,才让放王满银哩……。
现在,黑回绒缠绕的自行车驮着田福堂,已经到了罐子村。
他突然灵机一动:干脆让我上去先给少安他姐说一声,让她高兴一下。
他把自行车撑在罐子村的公路边,就上兰花家去了。罐子村谁家住什
么地方他都熟悉。
当他走到兰花家门前,才发现门上吊把锁。
田福堂于是扫兴地转过身,背抄着手又回到了公路上。
他对自己不满意地摇了摇头。他本来就应该想到,满银一出事,兰花
就肯定会跑到双水村她娘家的门上去了。另外,他对自己更不满意的是,他
的行为看来似乎是向少安一家人邀功讨好一般!真是,他田福堂什么时候学
得这么下贱?
他甚至有点面红耳赤地又骑上自行车,很快向双水村赶去。
他到了双水村村头,跳下车子,隔着东拉河向对面农田基建工地喊:“高
虎!杨高虎!
你过来一下!我有个事要给你说!”
他没听见高虎应声,但看见孙玉亭从对面河畔的小路上转下来,淌过
东拉河,过他这边来了。
玉亭过了河,一边从土坡往公路上走,一边问他:“公社的会完了?”
他给玉亭“嗯”了一声。他看见玉亭还是那副样子,破棉袄襟子的两
颗钮扣之间,别一卷子学习材料,两只烂鞋补钉缀补钉,想往快走,但为了
将就那双鞋,两条腿绞在一起,急忙走不前来。田福堂被这位忠实助手的硒
惶样子都快逗笑了。他想起他还有几双旧鞋,干脆送给玉亭去穿吧!孙玉亭
上了公路,走到他面前,说:“高虎不在,带着枪到神仙山打山鸡去了……
什么事?”
田福堂说:“公社决定,叫把罐子村你那个侄女婿放了。徐主任有事,
今天不回来,让我把这话捎给高虎和你……”
孙玉亭听了十分高兴——这事情如此处理对他也是只有好处没有坏
处。他崇拜地看着田福堂,说:“这肯定是你在公社说了话!”
田福堂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不管怎样,让满银回罐子村去吧。高
虎不在,这事你过去说一下就行了!”孙玉亭犹豫了一会,说:“你还是晚上
给高虎说这事,让他宣布。我和满银远近算个亲戚,我宣布这事,怕政治影
响不好……”
田福堂很满意玉亭同志政治上的精明,说:“这也好。毕了我给高虎说。
反正今天也快收工了,让满银再受一会罪吧!”
田福堂说完,就推着自行车回家去了。孙玉亭又按原路返回了农田基
建会战工地。
……第二天早晨,王满银在老丈人家吃完饭,就和兰花带着两个娃娃
起身回罐子村了。
王满银已经累得象散了骨头架;一绺头发聋拉在汗迹斑斑的额头上,
手里拉着四岁的女儿猫蛋,松松垮垮地走着。不过,终于释放回来了,他脸
上带着说不出的轻松和愉快,一路走,一路嘴里还哼哼唧唧吟着信天游小曲。
兰花把两岁的儿子狗蛋抱在自己热烘烘的胸脯里,跟在她的二流子男人身
边,也喜得眉开眼笑。
半路上,兰花心疼地对男人说:“家里还有六颗鸡蛋,我回去就煮!你
和猫蛋狗蛋一人两个!”
王满银高兴得嘴一咧,竟然放开声唱了两段子信天游——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格莹莹彩,生下一个兰花花,实实的爱死
个人!
五谷里(那个)田苗子,唯有高粱高,一十三省的女儿哟,数上(那
个)兰花花好……兰花脸涨得通红,跑过去用她那老茧手在王满银的后脑勺
上拍了一巴掌。王满银脖子一缩,眼一瞪,嬉皮笑脸地把舌头一吐——他这
副鬼样子把两个孩子逗得直笑……
时间过得既漫长又飞快,转眼间就到了夏天。
这是黄土高原一年里再好不过的日子了。远远近近的山峦,纵横交错
的沟壑和川道,绿色已经开始渐渐浓重起来。玉米、高粱、谷子、向日葵……
大部分的高杆作物都已经长了大半截。豆类作物在纷纷开花:雪白的黄豆花,
金黄的蔓豆花,粉红的菜豆花……在绿叶丛中开得耀眼夺目。就连石圪节这
样往日荒凉的集市场上,也已经出现了一些瓜果菜蔬,给这条尘土飞扬的土
街添了许多斑斓的颜色。
再过几天,就是夏至以后的第三个“庚日”,初伏就要开始了。紧接着
就是大暑——这是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已经到黄经120°的太阳,象一
个倒扣着的火盆子无情地烤晒着大地。
城里人都已经穿起了凉快的短袖衫。一到中午,原西河里就泡着数不
清的光屁股小孩。
除过遇集的日子,平时县城的各机关很少能找见办公的干部。他们每
天上午都纷纷扛着老镢铁锹,戴着草帽,到城外的山上修梯田去了。农业学
大寨一个高潮接一个高潮,每个单位都有修地任务,完不成任务就要挨批评。
下午,各机关又通常都是政治学习,一周最少也得占四个下午。《红旗》
杂志和《人民日报》不断发表社论和各种署名“重要文章”,要求大家批判
小生产,批判资本主义。批判刘少奇和林彪的“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限
制资产阶级法权,警惕商品交换原则对党的侵蚀等等。同时还要求各级干部
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并且为此推出了一个“新乡经验”……整个社会依
然保持着一种热热闹闹的局面。各种“新生事物”层出不穷。从报上看,不
时有某一位复员战士和某一位工农兵大学生,为了限制资产阶级法权,来到
黄土高原的小山村当了农民。尽管这些人在以后的年代里都象候鸟一样飞去
而且再不返回来,但当时倒的确让一些人有了宣传“革命形势大好”的典型
材料。
县上的中学也不例外。除过每天劳动半天,各班还组织了学习马列“三
结合”领导小组。共青团和红卫兵组织并存。领导、教师、学生一起学习《共
产党宣言》、《青年团的任务》等等规定的篇章,开展批判资产阶级、修正主
义和孔孟之道。同时学校还组织各种“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奔赴各个
公社、大队去搞宣传演出……但是,对于黄土高原千千万万的农民来说,他
们每天面对的却是另一个真正强大的敌人:饥饿。生产队一年打下的那点粮
食,“兼顾”了国家和集体以外,到社员头上就实在没有多少了。试想一想,
一个满年出山的庄稼人,一天还不能平均到一斤口粮,叫他们怎样活下去呢?
有更为可怜的地方,一个人一年的口粮才有几十斤,人们就只能出去讨吃要
饭了……
孙少平好不容易在县城的高中熬过了半个学期。这第二个学期刚开学
不久,他的情况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在大部分的日子里,他还是要啃黑高粱
面馍,并且仍然连一个丙菜也吃不起。在上学期刚上学的那些日子,他对自
己是否能上完两年的高中已经没有了多少信心。他曾想过:读半年高中回农
村当个小队会计什么的,也可以凑合了,何必硬撑着上学受这份罪呢?
但这学期开学后,他又来了。他还是不忍心中途退学。另外,还有一
个小小的不可告人的原因,使他不情愿离开这学校——这就是因为那个我们
在前面已经提起过的郝红梅。
孙少平和郝红梅在过去的半年里已经相当熟悉,两个人交交往往,也
不拘束了。他们不光互相借着看书,也瞅空子拉拉话。在这个微妙的年龄里,
不仅孙少平和郝红梅,就是和他们同龄的其他男女青年,也都已经越过了那
个“不接触”的阶段,希望自己能引起异性的注意,并且想交一个“相好”。
他们这种状态也许和真正的谈恋爱还有一段距离。当然,对于这个年龄的青
年来说,这种过早的男女之间的交往并不可取,它无疑将影响学习和身体。
但这年代的高中极不正规,学习成了一种可有可无的东西,整天闹闹
哄哄地搞各种社会活动。学生没有什么学习上的压力——反正混两年高中毕
业了,都得各回各家;再加上各种活动中接触机会多,男女之间就不可避免
会出现这种心心思思的现象。在眼前这样的社会里,又是十七、八岁,他们
谁有火眼金睛望穿未来的时代?别说他们了,就是一些饱经沧桑的老革命,
这时候也未必具有清醒的认识,许多人不也是一天一天混日子吗?
孙少平虽然少吃缺穿,站不到人前面去,但有一个相好的女同学在一
块交交往往,倒也给他的生活带来一些活力。他渐渐在班上变得活跃起来:
在宿舍给同学们讲故事;学习讨论时,他也敢大胆发言,而且口齿流利,说
的头头是道。如果肚子不太饿的话,他还爱到篮球场和乒乓球台上露两手。
在上学期全校乒乓球比赛中,他竟然夺得了冠军,学校给他奖了一套“毛选”
和一张奖状,高兴得他几天都平静不下来。
由于他的这些表现,慢慢在班里也成了人物。在上学期中选班干部的
时候,他被选成了“劳动干事”。他对这个“职务”开始时很气恼,觉得对
他有点轻藐。后来又想,现在开门办学,劳动干事管的事还不少哩,也就乐
意负起了这个责任。
“劳动干事”听起来不好听,但“权力”的确大着哩!班上每天半天劳
动,这半天里孙少平就是全班最出“风头”的一个。他给大家布置任务,给
每个人分工,并且从学校领来劳动工具,给大家分发。他每次都把最好的一
件工具留给郝红梅。起先大家谁也没发现劳动干事耍“私情”。但有一天这
个秘密被跛女子侯玉英发现了。
那天上山修梯田,发完铁锨后,侯玉英噘着个嘴,把发在她手中的铁
锨一下子扔在孙少平面前,说:“我不要这个秃头子!”
少平看她在大家面前伤自己的脸,就不客气地说:“铁锨都是这个样
子,你嫌不好,就把你家里的拿来用!”“谁说都是这个样子?你看见谁好,
就把好铁锨给谁!”“我把好铁锨给谁了?”
“给你婆姨了!”侯玉英喊叫说。
全班学生“轰”一声笑了,有些同学很快扭过头去看郝红梅。郝红梅
把铁锨一丢,捂着脸哭了。她随即转过身跑回了自己的宿舍,干脆不劳动去
了。
侯玉英一跛一跛地走到人群里,大获全胜地扬着头,讽言讽语说:“贼
不打自招!”
这污辱和伤害太严重了。孙少平只感到脑子里嗡嗡直响。他一把掼下
自己手中的工具,怒气冲冲地向侯玉英扑过去,但被他们村的金波和润生拉
住了。班里许多调皮学生,什么也不顾忌,只是“嗷嗷”地喊叫着起哄。直
到班主任老师来,才平息了这场纠纷……
从此以后,他和郝红梅的“关系”就在班上成了公开的秘密,这使他
们再也不敢频繁地接触了。两个人都感到害臊,甚至在公开的场所互相都不
理睬。而且由于他们处于一个不太成熟的年龄,相互之间还在心里隐隐地感
到对方给自己造成了困难处境,竟然都有一些怨怨恨恨的情绪。跛女子达到
了目的,感觉自己在班上快成个英雄人物了,平时说话的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哈哈哈的笑声叫人感到那是故意让孙少平和郝红梅之流听的。
唉!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到这种程度。尽管这不能算是恋爱——因为他
们实际上没有涉及所谓的爱情,这只是两颗少年的心,因为一个特殊的原因
——共同的寒酸,轻轻地靠近了一下,以寻找一些感情上的温热,然而却演
出了这样一幕小小的悲剧。
他现在心里多么苦闷!尽管严格地说来,也许这不能称之谓失恋。但
感情上的这种慰藉一旦再不存在,就会给人的心中带来多少烦恼。这是青春
的烦恼。我们不妨想一想伟人歌德和他少年时代的化身维特。在这一方面,
贵族和平民大概都是一样的。
那时间,孙少平重新陷入到灰心和失望之中。如果他原来没有和红梅
有这种“关系”,他也许只有肠胃的危机。现在,他精神上也出现了危机—
—这比吃不饱饭更可怕!他每次去拿自己那两个黑干粮的时候,再也看不见
她可爱的身影了。那双忧郁而好看的眼睛,现在即是面对面走过来,也不再
那样叫人心儿悸动地看他一眼了。在那以后的几个月里,他只是一天天地熬
着日子,等待放假……直到上学期临放假的前一个星期,孙少平才想起,几
月前郝红梅借过他的一本《创业史》,还没给他还哩。这本书是他借县文化
馆的,现在马上就要放假,如果她不还回来,他就没办法给文化馆还了。可
他又不愿找她去要书。他心里对她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恼火。她现在可以不
理他,但她连借走他的书也不还他了吗?
最后一个星期六,郝红梅还是没给他还书。他也仍然鼓不起勇气问她
要。他只好回家去了。他借了金波的自行车,把自己那点破烂铺盖先送回去
——下一个星期二就放假,他可以在金波的被窝里一块混几夜,省得放假时
背铺盖。
回家后,他在星期天上午给家里砍了一捆柴,结果把那双本来就破烂
的黄胶鞋彻底“报销”了,他只好穿了他哥少安的一双同样破烂的鞋。至于
那双扔在家里的没有后跟的袜子,父亲说,等秋天分到一点羊毛,再把后跟
补上;袜腰是新的,还不能丢,凑合着穿个两三冬还是可以的——要知道,
一双新袜子得两块多钱啊!
星期天下午,他从家里带着六个高粱面和土豆丝混合蒸的干粮——没
有挂包,只用一块破旧的笼布包着,夹在自行车后面,赶暮黑时分回到了学
校。
学校正处于放假前的混乱中,人来人往,搬搬运运,闹闹哄哄,一切
都没有了章法。
他在校门口碰见了金波。金波说他正要出去给家里买点东西,就接过
他手中的自行车到街上去了。
他提着破旧笼布包着的那六个黑干粮,向自己的宿舍走去。
他突然发现郝红梅在前面走。她大概没有看见他在后面。他真想喊一
声她,问问那本书的事。
他这时看见前面走着的郝红梅,弯下腰把一个什么东西放在了路边的
一个土台子上,仍然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影即刻就消失在女生宿舍的拐弯处。
孙少平感到有点惊奇。在走过她刚才弯腰的地方,他眼睛猛地一亮:
这不正是他那本《创业史》吗?好,你还记得这件事!唉,你为什么不直接
交给我,何必用这种办法……他拿起那本书,却在暮黑中感觉一些什么东西
从书页中掉在了地上。
他一惊,赶忙低头到地上去摸。他抬起了一块软软的东西,凑到眼前
一看:天啊,原来是块白面饼!
他什么也没顾上想,赶忙摸着在地上把散落的饼都拾起来。饼上沾了
土,他用嘴分别吹干净。
他拿着这几块白面饼,站在黑暗的学校院子里,眼里含满了泪水。不,
他不只是拾起了几块饼,而是又重新找回了他那已经失去了好些日子的友谊
和温暖!
……就是因为这些原因,孙少平才重新又对这学校充满了热爱。于是,
这学期报名日子一到,他就一天也没误赴忙来了学校,甚至都有些迫不及待
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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