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 上 第二十一、二章

第二十一章

实际上,田福堂在看见润叶和少安正晌午坐在河滩里的一刹那间,心

里就什么都清楚了。他又不是没年轻过嘛!那时虽然是旧社会,但这号事旧

社会和新社会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他那时可不敢和润叶她妈大白天坐在河滩

里罢了。

使他大吃一惊的是,他的润叶怎能看上了孙少安?

啊呀,这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虽说两个娃娃小时候一块耍大,但以

后一个在农村受了苦,一个到城里上学,又参加了工作,现在等于说天上地

下一般,两个人怎么能往这件事上想呢?再说,撇过孙少安不论,他们那家

庭又是个什么样的烂滩场!他有文化有工作的女儿怎么可能嫁给他们呢?这

不是全中国的一件怪事吗?

田福堂都由不得失笑了。

但是一认真想这事,他便感到又震惊又慌乱。哈呀,他没想到他女儿

看起来腼腼腆腆,心胆倒挺大!哼,她凭什么能看上个孙少安?而且还敢在

光天化日下坐在村外面谈恋爱哩!

他现在才知道,润叶这几次回家来,慌慌乱乱,心神不定,动不动就

跑出去了——原来她这都是为了孙玉厚那个大小子啊!

不行!他就是寻死上吊,也不会同意让他的女儿进了孙玉厚的家门!

虽说现在兴男女婚姻自由,但不能自由得没框没架,没棱没沿嘛!别说是真

的进了孙家的门,就是他的工作女儿和一个泥腿把子谈恋爱这件事,若是让

村邻乡舍都知道,他田福堂的脸都没处搁。

他要很快制止这件丑事继续发展。当然,他是个精明人,也不愿伤自

己娃娃的脸。因此自发生这件事后,一直装得和不知道一样……

女儿回县城已经三天了,现在田福堂的心情还平静不下来。这几天他

已经没心思管村里的工作,日夜盘算润叶和少安的事。

他有时也豁达地想,如果少安当年不要回来劳动,和润叶一块去上学,

再寻个工作,那这娃娃做他的女婿说不定还可以。少安本人他看上哩!要是

文化再高一点,又有工作,说不定将来还能熬个大官……反过来再说,要是

他女儿没文化没工作,也在双水村劳动,农民对农民,那不要他孙少安骚情,

他田福堂会直接找媒人把润叶许配给他的。当然,如果是这样,他也就不会

嫌孙玉厚家穷了,到时候他会把少安的光景扶起来的:没地方住吗?他给箍

两孔新窑!没吃的吗?到他家里来吃!

可是,现在明摆着,两个人的条件差得太远嘛!

他想,孙少安这小子也不知道个天高地厚!你不在东拉河里照照你的

影子,看能不能配上我润叶?你胡骚情我女儿,最后就是落了空,你除损失

不了什么,还能抬高你的身价哩!

可你等于给我田福堂祖坟供桌上撒了一泡尿!活活地往死欺负人哩!

哼!你小子甭能!我田福堂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盏!

田福堂跹蹴在自家的炕头上,一边想,一边气得鼻子口里喷着热气。

他老婆以为他病了,给他拌了一碗鸡蛋糊汤端在面前,他一口也不吃,也不

给他老婆说他究竟怎么了,只是手里拿一根纸烟,不断凑到鼻子上闻。

他突然想到,他应该去一趟城里!他要找福军和爱云,让他两个赶快

给润叶在城里瞅个人家。他以前只是一般地给他两个安咐了这件事,这次他

要把这当个事好好给福军和爱云说一说。

想到这里,他性急地立马跳下了炕,准备先去找一下孙玉亭,让他这

几天替他照看一下队里的工作。本来也应该去给副书记金俊山打个招呼,但

他不愿跑到金家湾那面去——让玉亭给俊山说一声就行了。要是他不在村子

里,通常都把工作主要委托给孙玉亭来管。玉亭对他忠实可靠,做什么事又

认真,他放心。再说,金家湾那面有个什么“响动”,玉亭的耳朵都能逮得

住,回来马上就给他汇报了。

他也没给老婆招呼一声,就匆忙地出了门。

走到院子的时候,他才想起,他有几双旧鞋,原来准备送给这位硒惶

的助手穿,常记不起给他;现在可以顺手给他拿去。

他于是又折转身回了家,对老婆说:“把后窑掌我那几双旧鞋,拿张报

纸包起来。”

他老婆不解地问:“做什么哩?”

“我带给玉亭,让他穿去……你没看他到咱家来,鞋烂得用麻绳子捆在

脚上,连炕也上不了吗?”

对丈夫要求的任何事,润叶他妈都会言听计从的。她取了一张旧报纸,

把那几双旧鞋包起来,交给了丈夫。

田福堂把这几双旧鞋夹在胳膊窝里,就去玉亭家了。

孙玉亭家离他家不远,下一个小坡就到了。一孔不知孙家祖宗哪代人

箍下的窑洞,由于多年不整修,山水从破窑檐石中间流下来,把窑面子上的

泥皮全冲光了,烂石头碴子暴露在外面,里面住了许多窝麻雀,一天到晚唧

唧喳喳的,倒也自有一番热闹景致。院子原来还有个横石片围墙,自孙玉厚

搬走后,就逐渐塌成了一圈烂石头。墙角里用这塌墙石头乱垒起的厕所,似

乎连个羞丑也遮不住。

田福堂进了玉亭家的窑洞,天还没黑,窑里就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了。

在暗处的这家人显然都看见他来了,玉亭和凤英两个人都从后炕火圪崂里转

出来,热情地让他快坐。

田福堂知道没个好坐处——地上连个凳子也没有,炕上的席片又烂得

到处是窟窿眼。

他就站在脚地上说:“玉亭,我明天想到城里看一下我的气管炎,这几

天队里的事你就给咱照看着点。罢了见到金俊山,你给他说一声就行了……

这几双旧鞋放下你穿去吧!”他说着就把胳膊窝里的鞋放在炕边上。玉亭的

三个孩子一扑上来,从报纸里把鞋拉出来,一人拖拉一双,在烂席片炕上绊

绊磕磕跑着,高兴得呜呜直喊叫。

玉亭和凤英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凤英说:“田书记对我们真是关心到

家了!”

孙玉亭对田福堂说:“你放心走你的!队里的事有我哩……你好好把你

的气管炎看一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田福堂说完事后,马上就告辞走了。他实在无法在这个“黑洞”里多

呆一会。玉亭和凤英簇拥着一直把他送到院子的烂豁墙外……

第二天吃完早饭,田福堂就骑了自己的自行车去了县城。

他不愿坐汽车——自己有的车子,何必花车票钱呢?他不紧不慢,没

到中午,就来到了县城。

当他推着自行车进了福军家院子的时候,看见爱云她爸正戴个草帽,

在那个花坛里把豆角蔓子往玉米秆上缠。老汉还没看见他进来。他把车子撑

在厨房檐下的阴凉处,叫道:“徐大叔,哈呀,常忙着哩!你老营务起一块

好庄稼嘛!”

徐国强老汉一听是田福堂的声音,停了手中的活,笑哈哈地迎过来,

问:“刚到?”“刚到!”田福堂一边回答他,一边从车子后架上取下来一个

大塑料袋。徐国强已经看见那是一袋子金黄的旱烟叶,高兴地说:“你又给

我带来好干粮了!”老汉很欢迎这位客人,一是因为两个人能说在一起,二

是他来常给他带一包好旱烟——这是他最喜欢的礼物。徐国强引着田福堂回

了自己住的窑洞,忙着给他倒茶水,寻纸烟。那只黑猫绊手绊脚地紧撵着老

汉。

田福堂只喝茶不抽烟,但徐国强还是硬把一支纸烟塞到他手里。

田福堂没点这烟,凑到鼻子上闻了闻,说:“这东西我已经没福气享受

了。不过,我还爱营务个旱烟。早年间,我烟瘾大,纸烟抽不起,一年就经

心营务一块旱烟,结果对营务这东西有了兴趣。你老不知道,我在村里营务

旱烟是头一把手!现在尽管我不能抽烟了,但我还年年在自留地栽一点……”

徐国强满怀感情地从塑料袋里抓出一把旱烟,连连夸赞:“好!好!好!”

“福军最近又忙啥着哩?”田福堂问徐老。

“到地区开会去了,昨天刚走。”

“啊呀,他不在?”田福堂感到十分遗憾。

不过,他又想,爱云在哩。他毕了和爱云说!其实,润叶这事福军也

没功夫管,主要看她二妈哩。

“爱云上班去了?”

“噢……最近也忙,说要值班,中午也不回来,都是润叶给我和晓霞做

饭……”

田福堂想,等中午吃过饭,他就直接去医院找爱云。家里人多,不好

谈润叶的事。

他和徐国强东拉西扯地拉了一会话,润叶和晓霞就先后回了家。润叶

赶忙问父亲到城里来办什么事?田福堂说他来看一下自己的气管炎。

“那下午我请个假,陪你到医院去!”润叶关切地对父亲说。

“不用了。你不敢耽搁教书!我又不是找不见县医院。再说,你二妈也

在医院哩……”

“干脆让我去把我妈叫回来!”晓霞对大爹说。“不要。你妈要值班哩,

我又没什么事,吃完饭我到医院找你妈就行了。”

润叶赶紧到厨房去做饭。晓霞见来了客人,也到厨房给姐姐帮忙去了。

吃完饭后,田福堂就一个人来到县医院。

他在值班室找到了弟媳妇。徐爱云忙着招呼他喝水,并且要出去给大

哥买一颗西瓜,被他拦挡住了。

福堂早已忘了他的气管炎,转转弯弯就和爱云拉谈起润叶的婚事了。

当然,他并没有给弟媳提说润叶和少安的事。他知道这是女儿的秘密,不能

给外人说——包括爱云一家人和润叶她妈,都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事。他决不

能伤害他亲爱的女儿。他只是对爱云说,润叶年纪不小了,又在城里工作,

他是个农民,没办法帮助女儿寻个人家,让爱云无论如何在最近帮助他解决

这问题。

“我为这事熬煎得整晚整晚睡不着……”田福堂最后一脸忧愁对弟媳妇

感叹说。

爱云听他说完话,就开始给他讲县上李主任的儿子怎样追求润叶的事。

田福堂象听惊险故事一样,紧张地听爱云说完事情的前前后后。他一

时感到另外一种震惊:他没想到,县上赫赫有名的李主任的儿子爱上了他的

女儿!

他现在倒也没感到受宠若惊,反而在心里有点莫名的惧怕。他归根结

底是个农民,考虑问题往往从实际出发。他想:他的润叶是个农民的女儿,

虽说成了公家人,但要和一个大干部的儿子结了婚,将来会不会受气?万一

人家中途不要了,甩在半路上,那就等于要了他这一家人的命!

“我觉得这门亲事可以考虑,关键倒不是李登云的家庭如何,主要是向

前这娃娃很喜欢润叶!”徐爱云对大哥说。“那润叶的意思哩?”田福堂问她。

“润叶直到现在也没表示个肯定态度。我很着急,因为李登云一家对这

事太热心了。”爱云一边说,一边把一杯清凉饮料端到田福堂面前。

“噢……”

田福堂在心里划算:润叶找少安那样的人家,是太低了。但找李登云

这样的人家,也许又太高了。最好能找个中等人家,一般干部家庭的子弟就

行了,最好不要高出县上的部局长家庭。太高了不好,因为他是个农民嘛!

虽说福军和李主任的职位差不多,但润叶是他的女儿!

他于是抽出一支烟闻了闻,对弟媳妇说:“你最好给润叶寻个一般干部

家庭。李主任那么高的位置,我是个农民,怕高攀不起人家!”

爱云笑了,说:“大哥,你考虑事情太复杂。李登云是多大个官?还不

是和福军一样……”

“但我和人家不一样!”

“这主要是两个娃娃的事。再说,人家李登云两口子也对润叶十分满意!”

接着,徐爱云又给田福堂说了许多李登云两口子怎样喜欢润叶的情形。

田福堂听了这些事,才开始动心了。他说:“既然人家这么诚心实意,

那这事你就看着办吧!我信得过你们!润叶虽然是我的娃娃,但你和福军也

没少操过心。现在她又在你们身边,你们就稳稳妥妥给她找个人家。不过,

这事要抓紧,女娃娃家年龄一大……”田福堂不知该怎样说,就赶忙低头闻

了闻烟,接着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这才想起他给许多人说过他到城里来是

看气管炎的。

等咳嗽平息了以后,他对爱云说:“我的气管炎近来越来越重了……”

爱云马上说:“我现在就引你去顾老先生那里开几付中药。你这是慢性

病,最好是吃中药。”

田福堂久闻顾老先生的大名,就高兴地跟爱云去了中医科。

顾老和大部分名中医一样,白发红颜,戴一副老花镜,认真地给田福

堂号脉。爱云对站在一边看书的顾老先生的孙子说:“田润生是不是和你一

个班?”

顾养民很有礼貌地回答说:“是一个班的,阿姨。”“这就是润生他爸。”

爱云指着田福堂说。她然后又告诉大哥,这是顾老先生的孙子,和润生一个

班。

顾养民亲热地过来叫了一声田叔叔。

田福堂问顾养民:“我润生在学校怎样?”

顾养民当然不好说其它的,就说:“都好着哩!”“你好好帮助他!那娃

娃慌慌张张的……你下午去不去学校?”他问顾老先生的孙子。

“去哩。”

“那你叫润生晚上回他二妈家来,你给他说我来了……”顾养民满口答

应说他一定把话给润生捎到。

田福堂随后提了几包顾老先生开的中药,就先回爱云家去了。

他在爱云家住了一个晚上,和徐国强把话拉到实在没什么可说的程度,

第二天吃完早饭就骑着车子往回走了。原来他估计在城里得多呆几天,但事

情很快都办完了。给爱云吩咐了润叶的事;让顾老先生看了气管炎;又和徐

国强老汉拉完了话;加上福军也不在,他就再没心思在县城继续逗留。

临近中午时分,田福堂就骑着车子回到了石圪节。

他忽然看见他们村的田福高跹蹴在石圪节的小桥上,就跳下车子来,

走过去问他:“今天又不遇集,你跑到这里干什么哩?”

一队副队长见是书记,赶忙站起来,说:“唉,大庄河我姨夫让公社叫

来正盘问着哩……”

“盘问啥哩?”田福堂好奇地问。

“就是扩大猪饲料地的事嘛!他当个生产队长,开春划猪饲料地给每一

户扩大了几分,让人家告到了公社……我姨急得昨晚上就跑到我家里了。我

今天来打问看究竟要紧不要紧。

听人家说公社现在正盘问着哩,我等看有什么结果……”“猪饲料地不

是拿绳子往过丈量吗?怎能扩大了呢?”田福堂奇怪地问。

“嗨,也有不丈量的,随便约摸着划开就行了,咱们生产队划猪饲料地,

你当时不在,因此不知情,还不是少安和我引着社员大约估摸了一下吗?这

事只要没人告就没事。现在的人没良心,给了便宜不占,还跑到公社去告状!”

“噢……是这样!”

田福堂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然后说他去买个东西,就和田福高打了

个招呼,调转车子过了桥,向石圪节的街上走去……

第二十二章

孙少安万万没有想到,公社突然派人来丈量他们队的猪饲料地。几天

前他就听福高说,大庄河他姨夫因给社员多划了猪饲料地,被公社叫去盘查

了一天。他心里一直担心这件事,但这件事还是发生了。公社刚来人时,他

以为是他们队谁告了状,但又听说公社在其它队也普查猪饲料地的情况,只

好硬着头皮等着挨戳了。

这多年来,提起猪就能把人愁死。先前,公社每年根据国家要求,给

每个大队硬行分配生猪交售任务。反正不管三七二十一,到年底平均两户按

标准交售一口肥猪。喂肥一口猪得多少粮啊!这年头,人都没粮吃,怎能有

猪吃的粮食呢?但没办法,国家要拿猪肉支援第三世界,每年的任务非完成

不行。谁家完不成任务,就要把人口粮扣除一部分。

没有人喂得起猪。队里没办法,由田福堂出面给公社做工作,看能不

能用生产队集体的羊来顶猪。公社通了人情,说可以,但必须用绵羊来顶。

一年下来,全村的绵羊就快绝了种。

看来这不是办法,还得要落实到家户来养猪。

大队小队干部没明没黑地开会,但连一户也落实不了。金俊山提出,

是不是队干部先带个头,一人应承喂一口猪,然后再做社员的工作。但其他

干部都讥讽他说:你有能力带这个革命头哩!我们没能力!再说,当干部一

晚上开会熬眼已经够了,还带这个头!你要带你带吧!最好你金俊山一家人

办个猪场,把队里的任务都包了!

金俊山立刻张口结舌退到大队部的灶火圪崂里,再不吭声了。

还是孙玉亭有办法,提出用抓纸蛋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大家想来

想去,再没有好办法,就只好采纳了孙玉亭的建议。

抓纸蛋的时候,全村人象进行一次集体占卜活动。一个个提心吊胆,

用颤抖的手,在大队办公窑炕桌上那只不祥的黑老碗里,如同抓自己的命运

一般,一人抓回一个揉成一团的小纸蛋。有的人展开纸团,笑得鼻子涎水都

顾不得揩;有的人一下子脸象黑霜打了一般;甚至还有抱住头当场哭得鼻子

一把泪一把的。提出这个绝妙办法的孙玉亭,几乎年年能“抓”到一头猪,

回去常常让贺凤英骂得狗血喷头。

到了年底,庄稼人好不容易把猪喂起来,吆到石圪节去交售。为了达

到标准斤称,交售的那天,每家人都给猪好吃好喝一顿——说不定几斤粮食

就能决定一口猪能否够斤称。但是,由公社粮站和石圪节食堂几个厨师组成

的收猪机构,也不是吃素的。他们知道老百姓这点小小的狡猾伎俩,决定猪

吆来后,先不过秤,集中圈在一起,等屙尿完了再说。于是,交猪的人除多

贴赔了几斤粮食,还得多耽误半天功夫。那些日子,石圪节到处都蹲着愁眉

苦脸的庄稼人。他们实在没办法,又开始千方百计贿赂收购猪的人,而收猪

的人倒用这办法给自己的腰包里增加了不少外块。

直到后来,生猪交售任务再也不可能完成了。县上没有办法,决定谁

养猪,就给谁补贴一百五十斤高粱。

农民这下子高兴了,因为一百五十斤高粱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几乎快

等于一个人一年的口粮了。如果按往年的喂法,一口猪肯定能省下不少粮食

呢。于是,人们又要抢着喂猪。大小队干部整夜开会,没办法分配名额。后

来只好又决定采取“孙玉亭方式”,人们又象占卜命运似的,在那只令人眼

红的黑老碗里抓这些纸蛋子。抓到猪的眉开眼笑,抓不到的满脸丧气。遗憾

的是,玉亭同志本人这回偏偏又抓不到,晚上回去照样被贺凤英臭骂了一通。

但是,喂猪的人高兴得太早了。因为补贴了粮食,国家收购标准又提

高了,用“往年喂法”喂成的猪,一个也交售不了,只好吆回来,把所有省

下的高粱一颗不剩全给猪补贴了,才勉强送到了石圪节。

从此以后,人们谈猪色变,再也不敢和这个老祖宗打交道了。一年下

来,生猪交售任务已经成了全地区的危机。黄原地区也没有办法,只好制定

了个“土政策”,一户给划分不超过四分的猪饲料地,企图从根本上解决这

个问题。

在划分猪饲料地的时候,孙少安心想:队里种的庄稼地以外,还有不

少荒地,干脆把这些闲地划给社员,就不要减少队里的现耕面积了。而这些

闲荒地没有整块的,沟坡圪崂,零零碎碎,也没办法准确丈量,大约摸用眼

睛估量一下就行了。他这意见全队没一个人反对的。因为大家知道,用眼睛

“量”过的地,只能多不会少。孙少安也清楚这一点。他正是想用这种方法,

给社员扩大一点自留地。这年头,个人的地多出一分,那就能给一家人解决

大问题——在这些精心耕种的土地上,往往一个小土窝就可能等于队里许多

好地的收入。人们已经饿慌了,谁不想利用这机会给自己增加一点利益呢?

但大家都知道,这事要瞒着书记田福堂和孙少安他二爸——这两位“革

命家”都在一队。

等躲避开这两个人外出开会的时候,少安就和大家把地划分开了。田

福堂和孙玉亭也沾了光,不过他们自己不知道罢了。也许以后他们在种地的

时候,会感觉到地可能多划分了,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虽说整天

喊叫批判资本主义,但对于实惠也从不拒绝……的确是这样。田福堂实际上

早察觉了他们队的猪饲料地“有问题”,但他一直装得不知道这一点。他是

个有头脑的人,知道这事众人拥护,他要是出面纠正,那肯定会惹得民情激

愤,他何必做这种笨蛋事哩!再说,他自己也在其中沾了光,和众人过不去,

也等于和自己过不去。退一步说,万一这事被别人告发,他田福堂划分地时

又不在家,到时他手里仍然有批判权哩!

可是那天他从县城回来,在石圪节碰上田福高,听了福高姨夫的事后,

田福堂突然心一动,觉得他给孙少安找下一个让后生下不了台的好茬口。于

是他调转自行车去了一趟公社,给徐治功露了话,让他去查一下他们村的猪

饲料地。他并且提醒徐主任说,不要光查他们队的,其它村子也查一查,以

免让人怀疑是他田福堂反映的。

田福堂走了这一步“妙棋”以后,内心也倒有些矛盾。一方面他对少

安有气,觉得让小伙子受点整,灰上一段时间,就顾不上骚情他的润叶了。

另一方面,他又感到这种做法有些不太美气。这无论如何是一件亏心事,等

于给自己心里放了一条虫子,骚扰得灵魂不能安宁。

但他又想:好汉做事不后悔!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没必要想得太多!

也好,让孙少安乱上几天吧!最好是二队长金俊武也把猪饲料地扩大了,让

公社查出来,把这两个妈蚱拴在一根绳子上整治一通,叫他们再和我田福堂

过不去!

公社普查的结果明朗了,全社一共有五个生产队扩大了猪饲料地。让

田福堂遗憾的是,二队没有扩大——金俊武这小子终究年纪大一点,比少安

的城府深,没有让抓住尾巴。

石圪节公社竟然有扩大自留地的现象!这事马上引起了县上的重视。

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亲自给白明川和徐治功打电话,说不仅要收回扩大的

地,还要在全公社组织群众大会批判这五个生产队长。

本来白明川准备把多划的地收回集体,让这几个生产队长在本大队检

查一下就行了,但既然冯主任亲自打了电话,看来不组织批判大会不行了。

他采取了个折中办法:不开全公社群众大会,只开半天三干会。

因为群众大会大费周折,徐治功也同意了。但他又提出,批判会要通

过有线喇叭,向全公社现场转播。白明川找不到反对的理由,也只能同意这

样做。

这一天遇集,全公社的脱产干部和各大队、各生产队的主要负责人,

都被调到公社院子里,批判五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生产队长。尽管不是

群众大会,但阵势也不小,公社院子里黑鸦鸦坐了一大片人。批判会由徐治

功主持,孙少安和另外四个人站在台子前。批判发言的人通过那个包一块红

绸子的话筒,轮流上台照稿子念一遍——话筒因为经常使用,红绸子已经被

人试音时用手指头弹得稀巴烂了。此时,在石圪节的街上和全公社每家每户

的喇叭匣上,都转播着这个批判会的实况。孙少安和另外这四个人顷刻间就

成了全公社家喻户晓的人物。到处都有人在议论他们——从本人议论到家里

的其他人直至祖宗三代。

在批判会场里,田福堂找了个很不起眼的角落坐着,一直低头闻手中

的烟卷。往常如果开这样的会,他总是坐在最显眼的地方。但今天他似乎生

怕别人看见他。他更不愿意自己的目光碰见少安的目光。

孙玉亭坐在另一个角落。他今天被公社安排作批判发言。以前全公社

开大会,玉亭照例常被选拔作为大会发言人之一。今天他很为难,因为他的

侄子就站在批判台前接受批判。但没有办法。他大会发言的水平已名声在外,

公社领导器重他,他无法推托,只好在革命和亲人之间选择了前者。但他决

不会在批判稿中写上他侄子的名字。他紧张地等待徐治功宣布让他上台发

言。往常在这样的场合,他异常兴奋。可今天他感到比站在台前接受批判还

不自在。他不时抹下头上那块肮脏的毛巾擦脸上的汗珠子。

公社文书刘根民是少安高小时的同班同学,又是好朋友,此刻在旁边

的一张桌子上做记录,一脸的尴尬和难堪——他无法保护他的朋友。

这时候,孙玉厚正蹲在石圪节街道的一个拐角处,低头抽着旱烟。他

的小女儿兰香站在他旁边,贴着一根电线杆悄悄地哭着。孙玉厚顾不得安慰

女儿,只是专心地听喇叭上的人说些什么。每当他听见少安的名字,心就往

嗓门眼上一提。他判断不来公家将会怎样处置他的儿子。会不会象上次处置

他的女婿一样,拉到什么地方去“劳教”呢?唉!说不定比“劳教”还要重!

他女婿只是贩卖了几包老鼠药,可少安是走了“资本主义道路”,可能“罪”

要更重!

他蹲在这里,手颤抖地举起旱烟锅,对命运的打击没有一点招架的能

力。他的精神已经承受不了这么多的压力,真想跑到罐子村的兰花家,把女

婿贩卖剩下的老鼠药都吃掉,然后合住眼睡到黄土里去……但想来想去,他

还得活着。他的几个娃娃都还没成家立业,大女儿兰花虽然寻了人家,但光

景烂包得也活不下去。他活着,总还能给娃娃们帮扶一把……孙少安并不知

道他父亲现在跹蹴在石圪节的街道上。他临离家时,一再安顿父亲不要到公

社来。

他怕老人太受刺激——因为他姐夫的事才刚刚平息半年,现在又轮上

了他。少安现在站在台子前,耳朵几乎听不见别人怎样批判他。他只是反复

想着这件事发生的前因后果……开始时,他就想到可能村里有人给公社揭发

了这事。他首先想到二队的人。但后来又想,这事已经半年多了都悄无声息,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去公社告状呢?如果金家湾的人要告的话,怕早就告

了,不会等这么长时间。那么本队的人呢?他想来想去也不可能。因为大家

都沾了光,告别人也等于把自己告了——他孙少安可以受批判,但每家的地

都得收回去。没有一个人不心疼自己那几分地的!

直等到他知道公社逐队普查猪饲料地,才明白这不是队里的人告,是

因为其它村类似的问题暴露后,才把他们给牵连上了。

可是,在昨天,当公社通知让他来接受批判时,他们的副队长田福高

却心心事事地来找他,把他在石圪节碰上田福堂的前前后后给他说了一遍,

这才使他把这件事和田福堂联系在一起了。

他现在才一下子明确地意识到,正是田福堂把他推到这个台子上的。

是的,他很清楚田福堂的做事和为人,也清楚这个强人的“棋路”。自从那

次田福堂看见他和润叶坐在河湾里以后,孙少安就知道,不定什么时候,田

福堂就会用拐弯“马”来将他一军。田福堂下这类“棋”,通常都走“马”

而不用“车”,因此别人很难防他。他没想到,田福堂果然这么快就给他下

了如此厉害的一着“棋”。

少安站在台子前,尽管头低着,但他还是用眼睛的余光在一片人群中

搜寻到了田福堂。

少安看他坐在那么一个角落里,心里就更明白了。是的,他心亏,不

敢正视他。他得到了一些安慰:从某种意义说,他和田福堂都在接受批判;

他接受思想的批判,田福堂接受良心的批判。

在确认了“犹大”以后,孙少安索性再不想这件事了。不管怎样,田

福堂就是田福堂。

他不这样就不是田福堂了。谁也不能改变田福堂,连他自己也改变不

了自己。

话说回来,少安知道田福堂对他和润叶那次的会面心中有气。平心静

气地想,这种“报复”也情有可原。是呀,他那样体面的人家,自己如花似

玉的工作女儿,怎么能让一个泥腿把子去沾染呢?

少安现在感到欣慰的是,他对润叶的求爱采取了完全正确的态度。田

福堂现在又用铁的逻辑进一步给他论证了这件事的不可能性……

他现在感到难受和丧气的是,这个批判将会把他在全公社扬臭了。他

别再指望在这个天地里给自己寻找一个媳妇。哪怕加倍地掏财礼钱,也不会

有人把女儿嫁给一个丧失了名誉的人!

使他更为难受的是,他担心由于他的这件事会影响少平和兰香将来的

前途。他终归已经是农民,他不怕什么,难道连老镢把也握不成了吗?但少

平和兰香与他不一样,以后要是有个出门的机会,会不会受这件事的“政治

影响”呢?如果影响到他两个人,他就会痛苦一辈子的……少安难受地前前

后后思量着这件事,在一片闹哄声中总算熬完了批判会。

好在批判完了也就完了,公社主任白明川还在结束时对他们五个人说

了点鼓励话,让他们不要背包袱,回去好好抓生产,将功补过……”

等众人散尽以后,少安才无精打采地出了公社院子,来到石圪节的街

上。

街上的集市已经快接近尾声。少安走过街道的时候,不时感觉有人在

指划着议论他。

他突然看见父亲和妹妹从一个拐角处向他迎面走来。他很快迎上前去

对他们说:“你们来干什么哩?我没什么……”

他父亲说:“我在家里心焦得坐不定,跑来看人家倒究怎样处理你

呀……”

少安对父亲和妹妹说:“已经完了,再也不会怎样……你们不要担心。

先回去吧。我还要给队里办点事,一会就回来呀。”

孙玉厚只好和兰香先走了。临走时,他阴郁地对儿子说:“你早点回

来……”

“嗯。”少安对父亲和妹妹点点头,就转过身一个人向石圪节的后街上走

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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