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氏家训 卷三

卷第三 勉学

勉学第八

自古明王圣帝,犹须勤学,况凡庶乎!此事遍于经史,吾

亦不能郑重,聊举近世切要,以启寤汝耳。士大夫子弟,数岁

已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礼、传,少者不失诗、论。及至冠

婚,体性稍定;因此天机,倍须训诱。有志尚者,遂能磨砺,

以就素业;无履立者,自兹堕慢,便为凡人。人生在世,会当

有业:农民则计量耕稼,商贾则讨论货贿,工巧则致精器用,

伎艺则沈思法术,武夫则惯习弓马,文士则讲议经书。多见士

大夫耻涉农商,差务工伎,射则不能穿札,笔则纔记姓名,饱

食醉酒,忽忽无事,以此销日,以此终年。或因家世余绪,得

一阶半级,便自为足,全忘修学;及有吉凶大事,议论得失,

蒙然张口,如坐云雾;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默低头,欠伸

而已。有识旁观,代其入地。何惜数年勤学,长受一生愧辱哉!

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多无学术,至于谚云 :“上车

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 。”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

驾长檐车,跟高齿屐,坐棋子方褥,凭斑丝隐囊,列器玩于左

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明经求第,则顾人答策;三九公燕,

则假手赋诗。当尔之时,亦快士也。及离乱之后,朝市迁革,

铨衡选举,非复曩者之亲;当路秉权,不见昔时之党。求诸身

而无所得,施之世而无所用。被褐而丧珠,失皮而露质,兀若

枯木,泊若穷流,鹿独戎马之间,转死沟壑之际。当尔之时,

诚驽材也。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已来,诸见俘虏。虽

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

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

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

夫明六经之指,涉百家之书,纵不能增益德行,敦厉风俗,

犹为一艺,得以自资。父兄不可常依,乡国不可常保,一旦流

离,无人庇荫,当自求诸身耳。谚曰 :“积财千万,不如薄伎

在身 。”伎之易习而可贵者,无过读书也。世人不问愚智,皆

欲识人之多,见事之广,而不肯读书,是犹求饱而懒营馔,欲

暖而惰裁衣也。夫读书之人,自羲、农巳来,宇宙之下,凡识

几人,凡见几事,生民之成败好恶,固不足论,天地所不能藏,

鬼神所不能隐也。

有客难主人曰 :“吾见强弩长戟,诛罪安民,以取公侯者

有矣;文义习吏,匡时富国,以取卿相者有矣;学备古今,才

兼文武,身无禄位,妻子饥寒者,不可胜数,安足贵学乎?”

主人对曰 :“夫命之穷达,犹金玉木石也;修以学艺,犹磨莹

雕刻也。金玉之磨莹,自美其矿璞,木石之段块,自丑其雕刻;

安可言木石之雕刻,乃胜金玉之矿璞哉?不得以有学之贫贱,

比于无学之富贵也。且负甲为兵,咋笔为吏,身死名灭者如牛

毛,角立杰出者如芝草;握素披黄,吟道咏德,苦辛无益者如

颜氏家训 ·28·

日蚀,逸乐名利者如秋荼,岂得同年而语矣。且又闻之:生而

知之者上,学而知之者次。所以学者,欲其多知明达耳。必有

天才,拔群出类,为将则闇与孙武、吴起同术,执政则悬得管

仲、子产之教,虽未读书,吾亦谓之学矣。今子即不能然,不

师古之踪迹,犹蒙被而卧耳。

人见邻里亲戚有佳快者,使子弟慕而学之,不知使学古人,

何其蔽也哉?世人但见跨马被甲,长槊强弓,便云我能为将;

不知明乎天道,辩乎地利,比量逆顺,鉴达兴亡之妙也。但知

承上接下,积财聚谷,便云我能为相;不知敬鬼事神,移风易

俗,调节阴阳,荐举贤圣之至也。但知私财不入,公事夙办,

便云我能治民;不知诚己刑物,执辔如组,反风灭火,化鸱为

凤之术也。但知抱令守律,早刑晚舍,便云我能平狱;不知同

辕观罪,分剑追财,假言而奸露,不问而情得之察也。爰及农

商工贾,厮役奴隶,钓鱼屠肉,饭牛牧羊,皆有先达,可为师

表,博学求之,无不利于事也。

夫所以读书学问,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耳。未知养亲者,

欲其观古人之先意承颜,怡声下气,不惮劬劳,以致甘嫩,惕

然惭惧,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观古人之守职无侵,

见危授命,不忘诚谏,以利社稷,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

骄奢者,欲其观古人之恭俭节用,卑以自牧,礼为教本,敬者

身基,瞿然自失,敛容抑志也;素鄙吝者,欲其观古人之贵义

轻财,少私寡欲,忌盈恶满,赒穷恤匮,赧然悔耻,积而能散

也;素暴悍者,欲其观古人之小心黜己,齿弊舌存,含垢藏疾,

尊贤容众,苶然沮丧,若不胜衣也;素怯懦者,欲其观古人之

达生委命,强毅正直,立言必信,求福不回,勃然奋厉,不可

颜氏家训 ·29·

恐慑也:历兹以往,百行皆然。纵不能淳,去泰去甚。学之所

知,施无不达。世人读书者,但能言之,不能行之,忠孝无闻,

仁义不足;加以断一条讼,不必得其理;宰千户县,不必理其

民;问其造屋,不必知楣横而梲竖也;问其为田,不必知稷早

而黍迟也;吟啸谈谑,讽咏辞赋,事既优闲,材增迂诞,军国

经纶,略无施用:故为武人俗吏所共嗤诋,良由是乎!

夫学者所以求益耳。见人读数十卷书,便自高大,凌忽长

者,轻慢同列;人疾之如雠敌,恶之如鸱枭。如此以学自损,

不如无学也。

古之学者为己,以补不足也;今之学者为人,但能说之也。

古之学者为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学者为己,修身以求进也。

夫学者犹种树也,春玩其华,秋登其实;讲论文章,春华也,

修身利行,秋实也。

人生小幼,精神专利,长成已后,思虑散逸,固须早教,

勿失机也。吾七岁时,诵灵光殿赋,至于今日,十年一理,犹

不遗忘;二十之外,所诵经书,一月废置,便至荒芜矣。然人

有坎壈,失于盛年,犹当晚学,不可自弃。孔子云 :“五十以

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魏武、袁遗,老而弥笃,此皆少学而

至老不倦也。曾子七十乃学,名闻天下;荀卿五十,始来游学,

犹为硕儒;公孙弘四十余,方读春秋,以此遂登丞相;朱云亦

四十,始学易、论语;皇甫谧二十,始受孝经、论语:皆终成

大儒,此并早迷而晚寤也。世人婚冠未学,便称迟暮,因循面

墙,亦为愚耳。幼而学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学者,如秉烛夜

行,犹贤乎瞑目而无见者也。

学之兴废,随世轻重。汉时贤俊,皆以一经弘圣人之道,

上明天时,下该人事,用此致卿相者多矣。末俗已来不复尔,

空守章句,但诵师言,施之世务,殆无一可。故士大夫子弟,

皆以博涉为贵,不肯专儒。梁朝皇孙以下,总丱之年,必先入

学,观其志尚,出身已后,便从文史,略无卒业者。冠冕为此

者,则有何胤、刘瓛、明山宾、周舍、朱异、周弘正、贺琛、

贺革、萧子政、刘绦等,兼通文史,不徒讲说也。洛阳亦闻崔

浩、张伟、刘芳,邺下又见邢子才:此四儒者,虽好经术,亦

以才博擅名。如此诸贤,故为上品,以外率多田野闲人,音辞

鄙陋,风操蚩拙,相与专固,无所堪能,问一言辄酬数百,责

其指归,或无要会。邺下谚云 :“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

驴字 。”使汝以此为师,令人气塞。孔子曰 :“学也禄在其中

矣 。”今勤无益之事,恐非业也。夫圣人之书,所以设教,但

明练经文,粗通注义,常使言行有得,亦足为人;何必“仲尼

居”即须两纸疏义,燕寝讲堂,亦复何在?以此得胜,宁有益

乎?光阴可惜,譬诸逝水。当博览机要,以济功业;必能兼美,

吾无闲焉。

俗间儒士,不涉群书,经纬之外,义疏而已。吾初入邺,

与博陵崔文彦交游,尝说王粲集中难郑玄尚书事。崔转为诸儒

道之,始将发口,悬见排蹙,云 :“文集只有诗赋铭诔,岂当

论经书事乎?且先儒之中,未闻有王粲也 。”崔笑而退,竟不

以粲集示之。魏收之在议曹,与诸博士议宗庙事,引据汉书,

博士笑曰 :“未闻汉书得证经术 。”收便忿怒,都不复言,取

韦玄成传,掷之而起。博士一夜共披寻之,达明,乃来谢曰:

“不谓玄成如此学也 。”

夫老、庄之书,盖全真养性,不肯以物累己也。故藏名柱

史,终蹈流沙;匿迹漆园,卒辞楚相,此任纵之徒耳。何晏、

王弼,祖述玄宗,递相夸尚,景附草靡,皆以农、黄之化,在

乎己身,周、孔之业,弃之度外。而平叔以党曹爽见诛,触死

权之网也;辅嗣以多笑人被疾,陷好胜之阱也;山巨源以蓄积

取讥,背多藏厚亡之文也;夏侯玄以才望被戮,无支离拥肿之

鉴也;荀奉倩丧妻,神伤而卒,非鼓缶之情也;王夷甫悼子,

悲不自胜,异东门之达也;嵇叔夜排俗取祸,岂和光同尘之流

也;郭子玄以倾动专势,宁后身外己之风也;阮嗣宗沈酒荒迷,

乖畏途相诫之譬也;谢幼舆赃贿黜削,违弃其余鱼之旨也:彼

诸人者,并其领袖,玄宗所归。其余桎梏尘滓之中,颠仆名利

之下者,岂可备言乎!直取其清谈雅论,剖玄析微,宾主往复,

娱心悦耳,非济世成俗之要也。洎于梁世,兹风复阐,庄、老、

周易,总谓三玄。武皇、简文,躬自讲论。周弘正奉赞大猷,

化行都邑,学徒千余,实为盛美。元帝在江、荆间,复所爱习,

召置学生,亲为教授,废寝忘食,以夜继朝,至乃倦剧愁愤,

辄以讲自释。吾时颇预末筵,亲承音旨,性既顽鲁,亦所不好

云。

齐孝昭帝侍娄太后疾,容色憔悴,服膳减损。徐之才为灸

两穴,帝握拳代痛,爪入掌心,血流满手。后既痊愈,帝寻疾

崩,遗诏恨不见山陵之事。其天性至孝如彼,不识忌讳如此,

良由无学所为。若见古人之讥欲母早死而悲哭之,则不发此言

也。孝为百行之首,犹须学以修饰之,况余事乎!

梁元帝尝为吾说 :“昔在会稽,年始十二,便已好学。时

又患疥,手不得拳,膝不得屈。闲斋张葛帏避蝇独坐,银瓯贮

山阴甜酒,时复进之,以自宽痛。率意自读史书,一日二十卷,

既未师受,或不识一字,或不解一语,要自重之,不知厌倦。

“帝子之尊,童稚之逸,尚能如此,况其庶士,冀以自达者哉?

古人勤学,有握锥投斧,照雪聚萤,锄则带经,牧则编简,

亦为勤笃。梁世彭城刘绮,交州刺史勃之孙,早孤家贫,灯烛

难办,常买荻尺寸折之,然明夜读。孝元初出会稽,精选寮寀,

绮以才华,为国常侍兼记室,殊蒙礼遇,终于金紫光禄。义阳

朱詹,世居江陵,后出扬都,好学,家贫无资,累日不爨,乃

时吞纸以实腹。寒无毡被,抱犬而卧。犬亦饥虚,起行盗食,

呼之不至,哀声动邻,犹不废业,卒成学士,官至镇南录事参

军,为孝元所礼。此乃不可为之事,亦是勤学之一人。东莞臧

逢世,年二十余,欲读班固汉书,苦假借不久,乃就姊夫刘缓

乞丐客刺书翰纸末,手写一本,军府服其志尚,卒以汉书闻。

齐有宦者内参田鹏鸾,本蛮人也。年十四五,初为阍寺,

便知好学,怀袖握书,晓夕讽诵。所居卑末,使彼苦辛,时伺

闲隙,周章询请。每至文林馆,气喘汗流,问书之外,不暇他

语。及睹古人节义之事,未尝不感激沈吟久之。吾甚怜爱,倍

加开奖。后被赏遇,赐名敬宣,位至侍中开府。后主之奔青州,

遣其西出,参伺动静,为周军所获。问齐主何在,绐云 :“已

去,计当出境 。”疑其不信,欧捶服之,每折一支,辞色愈厉,

竟断四体而卒。蛮夷童丱,犹能以学成忠,齐之将相,比敬宣

之奴不若也。

邺平之后,见徙入关。思鲁尝谓吾曰 :“朝无禄位,家无

积财,当肆筋力,以申供养。每被课笃,勤劳经史,未知为子,

可得安乎?”吾命之曰 :“子当以养为心,父当以学为教。使

汝弃学徇财,丰吾衣食,食之安得甘?衣之安得暖?若务先王

之道,绍家世之,藜羹缊褐,我自欲之 。”

书曰 :“好问则裕 。”礼云 :“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

闻 。”盖须切磋相起明也。见有闭门读书,师心自是,稠人广

坐,谬误差失者多矣。谷梁传称公子友与莒挐相搏,左右呼曰

“孟劳”。“孟劳”者,鲁之宝刀名,亦见广雅。近在齐时,

有姜仲岳谓 :“‘孟劳’者,公子左右,姓孟名劳,多力之人,

为国所宝 。”与吾苦诤。时清河郡守邢峙,当世硕儒,助吾证

之,赧然而伏。又三辅决录云 :“灵帝殿柱题曰 :‘堂堂乎张,

京兆田郎 。’”盖引论语,偶以四言,目京兆人田凤也 。有一

才士,乃言 :“时张京兆及田郎二人皆堂堂耳 。”闻吾此说,

初大惊骇,其后寻媿悔焉。江南有一权贵,读误本蜀都赋注,

解“蹲鸱,芋也”,乃为“羊”字;人馈羊肉 ,答书云 :“损

惠蹲鸱 。”举朝惊骇,不解事义,久后寻迹,方知如此。元氏

之世,在洛京时,有一才学重臣,新得史记音,而颇纰缪,误

反“颛顼”字,顼当为许录反,错作许缘反 ,遂谓朝士言 :

“从来谬音‘专旭’,当音‘专翾’耳。”此人先有高名,翕然

信行;期年之后,更有硕儒,苦相究讨,方知误焉。汉书王莽

赞云 :“紫色蛙声,余分闰位 。”谓以伪乱真耳。昔吾尝共人

谈书,言及王莽形状,有一俊士,自许史学,名价甚高,乃云:

“王莽非直鸱目虎吻 ,亦紫色蛙声 。”又礼乐志云 :“ 给太

官挏马酒 。”李奇注 :“以马乳为酒也,揰挏乃成 。”二字并

从手。揰挏,此谓撞捣挺挏之,今为酪酒亦然。向学士又以为

种桐时,太官酿马酒乃熟。其孤陋遂至于此。太山羊肃,亦称

学问 ,读潘岳赋 :“周文弱枝之枣”,为杖策之杖 ;世本 :

“容成造历 。”以历为碓磨之磨。

谈说制文,援引古昔,必须眼学,勿信耳受。江南闾里闲,

士大夫或不学问,羞为鄙朴,道听涂说,强事饰辞:呼征质为

周、郑,谓霍乱为博陆,上荆州必称陕西,下扬都言去海郡,

言食则餬口,道钱则孔方,问移则楚丘,论婚则宴尔,及王则

无不仲宣,语刘则无不公干。凡有一二百件,传相祖述,寻问

莫知原由,施安时复失所。庄生有乘时鹊起之说,故谢朓诗曰:

“鹊起登吴台 。”吾有一亲表,作七夕诗云 :“今夜吴台鹊,

亦共往填河 。”罗浮山记云:“望平地树如荠。”故戴暠诗云:

“ 长安树如荠 。”又邺下有一人咏树诗云 :“ 遥望长安荠。

“又尝见谓矜诞为夸毗,呼高年为富有春秋,皆耳学之过也。

夫文字者,坟籍根本。世之学徒,多不晓字:读五经者,

是徐邈而非许慎;习赋诵者,信褚诠而忽吕忱;明史记者,专

徐、邹而废篆籀;学汉书者,悦应、苏而略苍、雅。不知书音

是其枝叶,小学乃其宗系。至见服虔、张揖音义则贵之,得通

俗、广雅而不屑。一手之中,向背如此,况异代各人乎?

夫学者贵能博闻也。郡国山川,官位姓族,衣服饮食,器

皿制度,皆欲根寻,得其原本;至于文字,忽不经怀,己身姓

名,或多乖舛,纵得不误,亦未知所由。近世有人为子制名:

兄弟皆山傍立字,而有名峙者;兄弟皆手傍立字,而有名机者;

兄弟皆水傍立字,而有名凝者。名儒硕学,此例甚多。若有知

吾钟之不调,一何可笑。

吾尝从齐主幸幷州,自井陉关入上艾县,东数十里,有猎

闾村。后百官受马粮在晋阳东百余里亢仇城侧。并不识二所本

是何地,博求古今,皆未能晓。及检字林、韵集,乃知猎闾是

旧躐(足改谷)余聚,亢仇旧是(谷曼)(谷九)亭,悉属上艾。时

太原王劭欲撰乡邑记注,因此二名闻之,大喜。

吾初读庄子“螝二首 ”,韩非子曰 :“虫有螝者,一身两

口,争食相龁,遂相杀也”,茫然不识此字何音 ,逢人辄问,

了无解者。案:尔雅诸书,蚕蛹名螝,又非二首两口贪害之物。

后见古今字诂,此亦古之虺字,积年凝滞,豁然雾解。

尝游赵州,见柏人城北有一小水,土人亦不知名。后读城

西门徐整碑云 :“(水百)流东指 。”众皆不识。吾案说文,此

字古魄字也,(水百),浅水貌。此水汉来本无名矣,直以浅貌

目之,或当即以(水百)为名乎?

世中书翰,多称勿勿,相承如此,不知所由,或有妄言此

忽忽之残缺耳。案:说文 :“勿者,州里所建之旗也,象其柄

及三斿之形,所以趣民事。故忽遽者称为勿勿 。”

吾在益州,与数人同坐,初晴日晃,见地上小光,问左右:

“此是何物 ?”有一蜀竖就视 ,答云 :“是豆逼耳 。”相顾

愕然,不知所谓。命取将来,乃小豆也。穷访蜀士,呼粒为逼,

时莫之解。吾云 :“三苍、说文,此字白下为匕,皆训粒,通

俗文音方力反 。”众皆欢悟。

愍楚友婿窦如同从河州来,得一青鸟,驯养爱翫,举俗呼

之为鹖。吾曰 :“鹖出上党,数曾见之,色并黄黑,无驳杂也。

故陈思王鹖赋云 :‘ 扬玄黄之劲羽 。’”试检说文 :“(介鸟)

雀似鹖而青,出羌中 。”韵集音介。此疑顿释。

梁世有蔡朗者讳纯,既不涉学,遂呼莼为露葵。面墙之徒,

递相仿效。承圣中,遣一士大夫聘齐,齐主客郎李恕问梁使曰:

“江南有露葵否?”答曰 :“露葵是莼 ,水乡所出 。卿今食

者绿葵菜耳 。”李亦学问,但不测彼之深浅,乍闻无以核究。

思鲁等姨夫彭城刘灵,尝与吾坐,诸子侍焉。吾问儒行、

敏行曰 :“凡字与谘议名同音者,其数多少,能尽识乎?”答

曰 :“未之究也,请导示之 。”吾曰 :“凡如此例,不预研检,

忽见不识,误以问人,反为无赖所欺,不容易也 。”因为说之,

得五十许字。诸刘叹曰 :“不意乃尔!”若遂不知,亦为异事。

校定书籍,亦何容易,自扬雄、刘向,方称此职耳。观天

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或彼以为非,此以为是;或本同末

异;或两文皆欠,不可偏信一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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